宁凡跪在宁家祠堂前的时候,雨才刚刚下起来。
青石地砖被雨水浸透,膝盖下面又冷又硬。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从黄昏跪到深夜,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火里明明灭灭,像是几十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站在他面前的是赵家的大供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托着一枚留影玉简。
“宁凡,你认不认?”
老者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格外清楚。留影玉简被激活,一段画面浮现在空中——宁家嫡系的一批灵材在运输途中被劫,押车的人全死了,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那个人跪在宁家老太爷面前,指着宁凡的名字说了三个字:“是他干的。”
宁凡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角,看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我。”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宁无缺转过身来。
宁无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站在祠堂的屋檐下,雨水一滴都没有沾到他身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雨里的宁凡,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怜悯。
“不是你是谁?”宁无缺的声音很平静,“押车的人里,只有你知道路线。”
宁凡盯着他。
他知道路线,是因为出发前宁无缺亲口告诉他的——“三弟,这批货走苍梧道,沿途有几个暗哨,你记一下。”他当时还觉得奇怪,自己一个旁系子弟,凭什么能听到嫡系的核心机密。现在他明白了。
“是你让我知道的。”宁凡说。
宁无缺笑了笑,像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胡话。他转过身,对祠堂里坐着的三位老者拱了拱手。
“三位老爷子,证据确凿。灵材折损是其次,十三条人命不能白死。”
赵家大供奉将留影玉简收入袖中,目光越过宁凡,落在祠堂最深处的宁家老太爷身上。老太爷须发皆白,闭着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看宁凡一眼。
“按规矩办吧。”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赵家大供奉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在雨幕中泛着幽冷的光。宁凡认得这枚针——碎丹针,专门用来废去修士丹田的刑具。针尖淬了七十二种毒物,一针下去,丹田寸碎,神仙难救。
“按住他。”
两个赵家的执事从身后架起宁凡的胳膊,把他按在青石地上。雨水灌进他的口鼻,他闻到了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银针刺入丹田的那一刻,宁凡没有叫。
不是硬气,是疼得叫不出来。那种疼不是从身体里传来的,而是像有人把他的灵魂从丹田里生生撕出来一样。他全身的经脉都在痉挛,体内稀薄的灵气像破了洞的气球,疯狂地往外泄。他的手脚开始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清月呢?”
“赵小姐在车里,不愿下来。”
“让她来。”
宁凡的脸贴在青石地上,视线模糊成一片。他看见一双绣花鞋从马车的方向走过来,踩着雨水,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赵清月没有低头看他。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是婚约书。
“宁凡,你我之间的婚约——”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日起,作废。”
她把婚约书撕成两半,纸片落在宁凡面前的雨水里,很快就浸透了,墨迹晕成模糊的一团。
宁凡看着她转身走回马车,裙摆拖过积水,一滴泥都没有沾上。他突然想笑,但喉咙里涌上来的是一口血。血混着雨水从嘴角流下来,把青石地染红了一小片。
他听见宁无缺的声音:“别扔在这儿,脏了祠堂的地。”
有人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出祠堂前院,拖过门槛,拖到了大门外的巷子里。雨下得更大了,巷子里的积水淹过了青石板的缝隙,宁凡像一袋垃圾一样被丢在墙角。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宁凡躺在雨里,雨水砸在脸上,他睁不开眼睛。丹田处的剧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人在肚子里拿刀搅。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走,手指和脚趾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他又试了一次,膝盖刚离开地面就软了下去,整个人摔回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真的废了。不是暂时的,不是能恢复的,是一辈子都废了。
十五年的苦修,感气七重的修为,全部归零。他甚至能感觉到丹田废墟处的空洞,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只剩下四面漏风的墙。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宁凡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过来。来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里面的火苗却始终没灭。
是宁伯。
宁家老宅的门房,伺候了宁家三代人的老仆。
宁伯走到宁凡面前,把灯笼挂在墙上,蹲下来。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宁凡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老人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但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小凡,忍着点。”
宁伯把宁凡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撑起来。老人的身体很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宁凡生疼。两个人一老一残,在雨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宁伯,”宁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娘呢?”
宁伯的脚步顿了一下。
“被移走了。老太爷说,夫人不宜再住京城。”
“移去哪儿了?”
“不知道。”
宁凡没有再问。他知道宁伯不会骗他,也知道这个“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他母亲被送走了,送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也许是一辈子都找不回来的那种。
两个人走了很久。宁凡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雨幕忽远忽近,灯笼的光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跳动的橘色火焰。他听见宁伯在跟人说话,听见马车的轱辘声,听见有人在叹气。
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棉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丹田处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缠了一圈白布,布上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宁伯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盏油纸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你醒了。”
“去哪儿?”
“云海市。”
宁凡沉默了一会儿。云海市——南方的一座滨海城市,离京城两千多里。他没有去过,但听说过,那里是南方的经济中心,寸土寸金,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宁伯,你回去吧。把我送到就行。”
宁伯没有回答。他把灯笼里的蜡烛芯拨了拨,火光亮了一点,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老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伺候了宁家三代人。”宁伯的声音很轻,“老太爷,你父亲,你。前两代人都没了。就剩你了。”
宁凡闭上了眼睛。
他听懂了。宁伯不是在送他逃命,是在送自己认定的最后一任主人去一个能活着的地方。至于宁伯自己还能活多久、还能伺候多久,他不在乎。
马车在雨夜里驶出了京城的城门,驶上了一条向南的官道。宁凡躺在棉被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着雨打在车篷上的声音,听着宁伯偶尔挥鞭驱马的吆喝声。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南方。从这天起,京城宁家的三少爷宁凡,成了云海市梧桐巷里的一个废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在乎。
但宁凡自己知道,他不甘心。
他攥紧了被子底下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废墟深处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幻觉,松开拳头,那感觉就消失了。
他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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