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是黑虎堂的地盘。
这条规矩在麒麟路尽头的棋牌室墙上贴了十年,白纸黑字,旁边还盖着黑虎堂的公章。公章是一个虎头,龇牙咧嘴的,印泥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红色印油,时间久了褪成猪肝色。棋牌室的老板每个月交八百块保护费,换一张盖了虎头章的收据,贴在收银台后面的玻璃板上。
整条麒麟路的商户都贴着这样的收据。
宁凡的老宅不在保护范围内。因为老宅以前没人住,黑虎堂犯不着跟一间空屋子收保护费。但现在有人住了,这条规矩就得重新适用。
黑三的手下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来的。
来了两个人。一个胖的,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进门的时候金链子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声响。一个瘦的,戴眼镜,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手臂上露出半截青龙纹身。
宁凡正在教石头写字。
老宅的堂屋里摆了张折叠桌,上面铺着旧报纸,石头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地爬满了半张报纸。宁凡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在报纸上写“撼山劲”三个字。石头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核桃,握笔的姿势像是攥锄头。墨汁顺着他的手腕滴在桌子上,洇成一块一块的黑斑。
“你们这儿谁管事?”
胖的那个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夹着根烟。他打量了一眼堂屋里的陈设,眼神在墙皮剥落的墙壁和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香案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折叠桌上那堆旧报纸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这儿?挂了个木牌就想开宗立派?”
宁凡没抬头。他把石头的手又往下压了压,纠正他运笔的角度,“手腕放松,用肩膀发力。”
石头咬着牙重新写了一笔。这一次好一点了,至少横平竖直。
“我在跟你说话。”胖子的声音沉下来,烟头弹在地上,火星溅到宁凡的布鞋面上。
宁凡终于抬起头,“什么事?”
“黑虎堂的。”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扔在折叠桌上。单子落在墨汁未干的报纸上,印泥沾了墨,虎头变成了半黑半红的花脸。“这条街每家每户都交,你们是新来的,这个月才开始算。每个月八百,外加你们挂牌子开张,算是营业性质,另外收一千块管理费。总共一千八。”
宁凡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收费名目:卫生费、治安费、路灯费、公共区域使用费、外来人口管理费、特殊行业附加费。每一个名目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和一个虎头章。
“我们要是不交呢?”宁凡说。
胖子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瘦子,瘦子推了推眼镜,没笑,但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根钢管。钢管很旧,一头裹着黑色的防滑胶带,另一头有几个暗红色的印子。
“那就换个法子收。”胖子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宁凡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堂屋里像一堵墙。“你这屋里也没啥值钱的,就墙上挂的那副字画还凑合——那是什么?破木头牌子?摘下来也行。我们黑虎堂的仓库里缺块切菜的砧板。”
他的手伸向折叠桌上的砚台。那是一方旧砚台,宁伯从京城带出来的,砚底刻着“宁氏”两个字。
石头动了。
他松开毛笔,从凳子上站起来。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宁凡高了,瘦得像根竹竿,但肩膀很宽,手臂上全是帮翠姨搬货练出来的腱子肉。他站到胖子和折叠桌之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别碰我哥的东西。”
胖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穿着夜市上十块钱三件的白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胖子伸手按住他的脸,像推一扇门一样把他往旁边推,“小孩儿,一边儿玩——”
他没推动。
石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人字拖的鞋底磨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吱嘎一声响。
胖子的表情变了。他撤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瘦高个儿少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拳抡起来,照着石头的面门就是一拳。
拳风很猛。胖子是个练过的,淬体境炼皮层次,拳面上的老茧厚得像砂纸。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普通人的鼻梁骨必断。
石头没有躲。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往前迎了一步,用自己的额头硬接了这拳。
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堂屋里炸开,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胖子的拳面上鲜血迸裂,指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惨叫一声,捂着手往后退,后腰撞在门框上,整个人踉跄着跌出门外。
石头站在原地,额头上红了一片,连皮都没破。
“哥,”他转头看宁凡,“我还手吗?”
宁凡放下毛笔。他把那张印着黑虎堂公章的单子从报纸上揭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
石头咧嘴笑了。十六岁的少年笑容里带着三分憨厚和七分蛮劲,他转过身,对着门口那个瘦子勾了勾手指。
瘦子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钢管掂了掂。他比胖子冷静得多,没有急着冲上来,而是绕着堂屋慢慢走,钢管在掌心里转了一个圈。
石头扑了上去。
没有招式,没有身法,没有任何章法。他就是冲过去,两条长胳膊张开,像抱一棵树一样把瘦子整个人抱起来,然后往地上摔。
瘦子的钢管砸在石头肩膀上,闷响一声。石头没感觉似的,把他摔在地上,又拎起来,又摔了一次。这次瘦子的眼镜飞了,钢管滚到了墙角。
宁凡站在折叠桌旁,看着石头把两个黑虎堂的人从前门扔到街上。胖子捂着手躺在地上,瘦子趴在他旁边,眼镜不见了,眯着眼睛在积水里摸。
“回去告诉你们堂主,”宁凡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梧桐巷的规矩改了。”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骨折的右手,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咬着牙瞪了宁凡一眼,一言不发地拽起瘦子,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拐出了巷口。
街上围观的街坊开始鼓掌。棋牌室老板第一个拍的手,拍得最大声,笑得最开心。但笑完他就收起了脸,缩回了棋牌室的塑料门帘后面。卖早餐的阿婆把豆浆摊往巷子深处挪了挪,靠墙根放稳,又拿块砖头压住了遮阳伞的底座。
整条麒麟路都兴奋又紧张。有人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收拾门口的摊子。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两个人是黑虎堂的喽啰,喽啰挨了打,后面来的就是堂主。
石头捡起地上的钢管,在手里掂了掂。
“哥,黑虎堂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
“堂主什么修为?”
“听说是通脉境。”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钢管扛在肩上,说:“那咱打不过。”
宁凡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把石头没写完的那个“劲”字补全。笔尖落在报纸上,墨迹均匀地洇开。他运笔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得罪了整条街最大黑恶势力的人。
黑三是天黑后来的。
麒麟路上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一半亮着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黑三带了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对襟衫,手臂上都缠着黑虎堂的袖标。他们从巷口鱼贯而入,踩灭了地上的烟头,踢翻了路边的空酒瓶,整条街的空气都被他们踩实了。
棋牌室老板把卷帘门拉下来锁死,阿婆的豆浆摊早就收了,连卖烧烤的老王都把炉子推进了屋里,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黑三站在老宅门口。
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有一条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老疤。他的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分得很开,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都没有倒过的老树。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木牌,面无表情。
“万罚宗。”他把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味道,然后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谁挂的?”
宁凡从门里走出来。他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墨灰,站在门槛上看着黑三。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撞在一起。
“我挂的。”
黑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
十个手下同时从腰间抽出了钢管和砍刀。
“把这个木牌摘下来,”黑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你跪在地上把这三个字舔干净。今天的事,我算你没发生过。”
宁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木牌。
木牌在发烫。
不是被太阳晒过的余温,而是一种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热,滚烫的,像是里面藏着一团火。他把木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雷光在木牌的纹理间跳动,微弱得像是夏夜的萤火虫,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回应他。
他在生气。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古老的情绪。像是有人踩到了他的影子,而他的影子底下埋着不该被惊动的东西。
黑三也感觉到了。他的眉头从皱着变成了拧着,脚底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旧年的刀疤,那道疤正在发痒——每次他遇到真正的危险之前,这道疤都会痒。
但他没有退。他在梧桐巷当了十年的地头蛇,从一个混混做到一条街的主人,靠的不是退缩。
“拆。”他说。
两个手下冲上来,手里握着撬棍。他们冲到门楣下,举起撬棍对准木牌——然后他们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迫停的。
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们钉在了原地。两个人举着撬棍,姿势僵在半空中,像两尊雕塑。他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往外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灵力。宁凡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了。是纯粹的力——罚力。万罚道体的力量从丹田的废墟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冲过手臂,冲过手腕,冲进他握着木牌的手掌,然后从木牌上扩散出去,像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波。
黑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两个手下,自己冲了上来。通脉境的修为全面爆发,内力外放,他的拳头裹着一层淡白色的气劲,朝宁凡的胸口轰来。
这一拳带着破空声,空气被撕开,发出尖锐的呼啸。
宁凡没有躲。
他把木牌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右手握拳,迎着黑三的拳,一拳轰出。
罚力从他丹田深处奔涌而出,沿着经脉灌入右臂。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不是碎了,是在重新排列。那些被淬体境遗忘了的、应该一阶一阶慢慢熬炼的筋骨,正在这一拳的力量中同时淬炼——炼皮、锻骨、换血,三阶齐动。
两拳对撞。
黑三听见了自己的骨裂声。不是一声,是一片,从指骨到掌骨到腕骨,裂纹一路蔓延到小臂,像一块被重锤砸碎的青石板。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倒了三个手下,滚到了路灯杆底下。
他躺在碎玻璃和污水中间,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洇湿了半截袖管。
整条麒麟路安静了三秒。
然后棋牌室的卷帘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板的眼睛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烧烤摊的门也开了半扇,老王的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刷酱的毛刷。包子铺的阿婆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没卖完的半屉包子。
黑三用左手撑着地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扭曲的右臂,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槛上的宁凡。门口的灯光从宁凡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黑三身上,黑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什么人?”
宁凡把木牌揣回口袋里。那股灼热的力量缓缓退去,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但他撑着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态。
“梧桐巷的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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