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凡的手指扣着铝合金格栅,整个人悬在十八层楼的外墙上。风从云海湾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把他的T恤吹得猎猎作响。肩膀上的刀伤重新崩开了,血沿着手臂往下淌,顺着指尖滴落,在半空中被风吹散成细碎的血雾。
他感觉不到疼。不是麻木,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怀里的木牌吸走了。
木牌在发烫。不是战斗时那种滚烫,而是一种有方向的热,像有人在远处生了一堆火,热浪穿过层层阻隔,只汇聚在木牌的某一个角上。那个角恰好是他用手指握着的地方,烫得指腹发疼,但他没有松手。
方向是西北。梧桐巷的方向。
赵正庭悬在五十楼的破碎窗口外,白袍在高楼风中翻飞。他没有急着追下来,而是负手立在虚空中,低头看着攀在十八楼外墙上的宁凡,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刚才那一掌虽然只是随手拍的,但化神境的随手一掌,足以把通脉境拍成肉泥。宁凡不仅躲过去了,还攀在墙上活着喘气。这个当年跪在祠堂前被碎丹针刺穿丹田的少年,三年不见,身上多了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赵正庭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宁凡体内的力量再次暴露。一个被废了丹田的人不可能凭空恢复修为,除非他身上有某种连赵家都不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比苏家的股权争夺、比金鼎大厦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董事、甚至比宁凡的性命都重要。如果能把这个秘密带回去,他在赵家的地位将不再是“大供奉”那么简单。
他缓缓下降,从五十楼降到三十楼,再降到二十楼。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每下降一层,他外放的威压就加重一分。金鼎大厦的外墙玻璃在他的威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裂缝像蛇一样沿着幕墙蔓延。地面上的行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尖叫声从街面传来,人群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宁凡没有往下看。他在往上爬。
不是往楼顶爬,是往二十二楼的一个通风窗口爬。那个窗口离他还有四层,四层的高度大约十二米。正常状态下他三秒就能翻进去,但现在他的右肩插过军刺,罚力虽然在封住血管,但肌肉撕裂的伤不是那么快能好的。每往上攀一米,肩膀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他用左手抓住上一层的格栅,右脚蹬在空调外机的支架上,身体往上翻。翻过格栅的时候,口袋里的木牌磕在铝合金框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声撞击不大,但宁凡的耳朵里忽然灌满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玻璃碎裂声,不是楼下人群的尖叫。
是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这心跳声更深沉,更缓慢,像是地底深处有一面巨鼓,被埋了上万年,忽然被人敲了一下。每一声心跳都隔着厚厚的地层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震得他的胸腔跟着一起共鸣。
梧桐巷老宅地下,神庭遗址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东西在遗址的底部翻了个身。它的动作很轻,只是翻了个身,但整个梧桐巷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麒麟路上的积水泛起涟漪,棋牌室的麻将牌从桌上滚下来撒了一地,翠姨筒子楼里的猫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了床底。陈墨白、阿蛮和铁惊鸿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金鼎大厦门口的碎大理石地面上动弹不得,但那一瞬间,三个人同时感觉到按在身上的力量松了一下。
只有一下。但够了。
铁惊鸿的手指先动了,然后是整条手臂,然后是肩膀。他把身体从碎裂的大理石坑里撑起来,嘴角还挂着血,眼睛却已经恢复了焦距。他看到赵正庭悬浮在半空中背对着他,看到宁凡攀在十八楼的外墙上,看到自己胸口压着的碎大理石上沾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雷光。那不是赵正庭的威压残留,那是另一种力量,一种他从未接触过但却莫名觉得熟悉的力量。
陈墨白也爬起来了。他的眼镜碎了一片,格子衬衫的后背被血浸透了一大块,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止血,而是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张符纸。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符纸在指尖亮起来的瞬间,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镇定。书生拿起笔的时候,手就不抖了。他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
“别动。”铁惊鸿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冲上去,他那根手指都不用动就能让你再趴下。”
“那怎么办?”陈墨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
铁惊鸿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十八楼外墙上那个灰色的小点。阿蛮也爬起来了,她的碎花裙子破了一大块,膝盖磕掉了一层皮,但她顾不上疼,蹲在地上把竹篓的蓝布掀开,里面的蛊虫还活着,只是被威压震得七零八落,正在篓子里团团转。
“他下不来。”阿蛮说。
铁惊鸿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宁凡下不来。赵正庭就在半空中悬着,宁凡不管往上爬还是往下跳,都会被截住。但他也知道宁凡根本没有想下来。他往楼上爬,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把赵正庭引离地面。引离他的三个弟子。铁惊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宁凡的手抓住了二十二楼通风窗的边缘。
窗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用左手撑住窗框,身体缩起来往里挤,后背擦过铝合金框架的时候,口袋里的木牌再次磕在金属上。这一次,那个心跳声更响了。不再是闷闷的鼓声,而是一声清晰的、近在咫尺的撞击,像有人在他脚底下的地底深处,用一把巨锤砸了一记铜钟。
宁凡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不是晕厥,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拽出了身体,沿着金鼎大厦的地基往下沉,穿过地下车库的混凝土底板,穿过土层和岩层,穿过地下水脉和断裂的岩层褶皱,一直沉到一个他从未到达过的深度。那里有一座破碎的宫殿群,悬浮在无边的黑暗里,断壁残垣上覆盖着一层万年不灭的幽蓝色雷光。
传承塔。他认出了那座塔的轮廓。
塔的第一层大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的光是金色的,和木牌上跳动的电弧是同一个颜色。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不是真的人手,是由纯粹的雷光凝聚而成的半透明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位古代文臣的手。那只手穿过黑暗,穿过岩层和地下水脉,穿过地下车库的混凝土底板,穿过金鼎大厦的钢结构框架,穿过二十二楼的通风管道和防火隔墙,伸到了宁凡面前。
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里躺着一把尺。半截黑铁戒尺,比普通的戒尺短一半,通体漆黑,没有纹路,没有铭文,没有一丝一毫的装饰。看起来就像是某个私塾先生用了几十年磨秃了半截又丢进灶膛里烧过的旧物。但宁凡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不是他的心脏在跳,是那把尺在他怀里跳动,像是两块分离了万年的磁铁终于感应到了彼此的磁场。
他伸出手,握住了尺子。
一道金色的雷光从戒尺上炸开,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然后轰然灌入他的丹田。丹田废墟深处,那片被碎丹针洞穿的虚无空间里,罚力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炸开了。他体内的奇经八脉在那一瞬间同时贯通,雷光沿着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奔涌流淌,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照得通透。在赵正庭眼里,攀在二十二楼窗外的那个灰衣青年忽然变成了一团金色的雷火。
赵正庭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终于知道宁凡的秘密是什么了。罚天之力,上古罚天神庭的传承,万年前一统两界的最强道统。
他不再散步了。化神境的速度全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从半空中直冲而下,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的金光汇聚成一柄长达三尺的气剑。这一剑的威力足以将半栋金鼎大厦削成两半。
宁凡从窗口翻了出去。不是躲,是迎。他握着半截戒尺,从二十二楼的高度一跃而下,人字拖在铝合金格栅上踩出最后一个脚印,身体穿过碎裂的玻璃幕墙碎片和漫天的文件纸片,迎着赵正庭的剑锋直坠而去。
罚天尺高高举起。半截黑铁戒尺在正午的烈日下没有反射任何光芒,它只是安静地、沉沉地,像一万年前它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朝着敌人的头顶落下去。
宁凡不会用尺。他没有学过任何尺法,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章法。他只是抡圆了胳膊,把戒尺往下一砸。但那把尺在他手里自己动了。它带着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恰好避开赵正庭的气剑锋芒,又恰好落在赵正庭手腕上方三寸处的脉门位置。
精准得不像是宁凡挥出来的。
赵正庭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气剑在离宁凡胸口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他的手腕被戒尺点了一下,整条手臂的气劲瞬间溃散,气剑从尖端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往下一沉,宁凡的戒尺跟着落下,第一尺点在他的手腕上,第二尺砸在他的肩膀上,第三尺拍在他后背正中的脊椎上。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赵正庭从半空中被砸落,身体像一颗流星一样坠向地面,砸在金鼎大厦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把已经被他手下砸碎的大理石砸出了一个更深更大的坑。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宁凡落在坑边。他的膝盖在落地时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他用罚天尺撑住了地面,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坑里的赵正庭。化神境强者的白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子,银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嘴角挂着一缕血迹。他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三年前看着他被废掉丹田的眼睛重新看着他。
“你——”赵正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
宁凡把罚天尺收回口袋,转过身。铁惊鸿正扶着陈墨白站起来,阿蛮抱着竹篓蹲在台阶上,苏晚晴从旋转门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银枪。金鼎大厦门口的街上,警笛声正在由远及近。
他没有回答赵正庭的问题,只是对着他的三个弟子和苏晚晴说了一句话。
“回梧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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