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像窗外这条老街的路面——多年前铺就的沥青,被岁月和雨水反复打磨,补丁摞着补丁,谈不上好看,但足够踏实,而且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毕业后回到这座川东小县城,进了本地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公司,职位是设计员。工作内容大多是些居民自建房的改造、或是县里某个小公园的廊亭设计,与他大学时憧憬的摩天大楼相去甚远。日子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味道越来越淡,倒也温吞适口。不出意外,他会在这里按部就班地评职称,也许再过几年,经人介绍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生子,然后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条老街上奔跑,循环他自己走过的人生。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星期五下午五点三十分。林默熟练地保存好正在修改的居民楼给排水图纸,关闭CAD,动作流畅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周五,意味着他需要穿过半个县城,去县一中接住校的妹妹林曦回家过周末。
“默哥,又去接妹妹啊?”同事小张探头笑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在公司里,林默这个“模范哥哥”的形象深入人心。
“嗯。”林默笑了笑,拎起桌上那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走了,周一见。”
夏末的黄昏,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燥热,混着老街两侧小吃店传来的油烟味、水果摊熟透瓜果的甜腻气,构成一种独属于小城的、略显浑浊的鲜活。他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灵活地在人流和偶尔乱窜的三轮车之间穿梭。风掠过耳畔,带来短暂的清凉。
县一中门口早已挤满了等候的家长。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涌出来。林默一眼就看到了林曦——她正和几个女同学说笑着,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眉眼弯弯,青春逼人。
“哥!”林曦看到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熟练地把沉甸甸的书包塞进他怀里,“饿死啦!今晚吃什么?”
“妈炖了排骨汤。”林默接过书包,挂在车把上,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她的头发,却被林曦敏捷地躲开。
“说了别摸头,长不高都怪你!”她皱着鼻子抗议,动作利落地跳上电动车后座,“快走快走,我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回家的路上,林曦的嘴就没停过,叽里呱啦地讲述着这一周的校园趣事:哪个老师上课又口误了,同桌的男生怎么那么讨厌,模拟考的数学题有多变态……林默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这种单方面的倾诉与倾听,是他们多年来形成的默契。
老房子是父母单位早年分的家属院,有些年头了,但被母亲打理得干净整洁。吃过晚饭,兄妹俩照例窝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林曦霸占着电视遥控器,不停地换着台,寻找她感兴趣的综艺节目。林默则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和朋友圈。
“啧,哥,你说你,年纪轻轻就过上退休老干部的生活了?”林曦瞥了他一眼,嘴里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吐槽,“下班就回家,周末最大的活动就是接我,连个约会都没有。你这叫‘毕业即养老’!”
林默头也不抬,反手精准地从她怀里的薯片袋里抓走一片:“养老不好吗?清静。”
“清静等于无聊!”林曦夸张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才工作两年,眼神都快跟楼下张阿姨家那只整天晒太阳的橘猫一样慈祥了。”
斗嘴是他们相处的日常模式。林默嘴上从不吃亏,总能三两句话把妹妹噎得直瞪眼。但吵归吵,闹归闹,谁也离不开谁。就像此刻,林曦一边吐槽哥哥“无趣”,一边又会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牛奶,不由分说地塞到林默手里:“喝掉,看你那脸色,跟熬了三天夜似的。”
林默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心里微微一暖。这种看似粗暴实则关心的举动,是林曦特有的方式。他拧开盖子,默默喝掉。牛奶是温的,带着点少女掌心的余温。
这种安稳的、甚至可以预见未来几十年模样的生活,在林默连续加了一周班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了赶一个乡镇小学教学楼的翻新方案,他连着几天都在公司熬到深夜,咖啡当水喝,外卖吃到反胃。这天下午,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结构图发呆,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拧绞般的疼痛,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老毛病了。大学时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胃病,工作后一忙起来就容易复发。
他强撑着把手头最后一点工作收尾,跟主管请了假,决定去县医院开点药。
县医院的候诊大厅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人群混杂的气味。塑料座椅上坐满了面色各异的病人和家属,孩子的哭闹声、咳嗽声、低声交谈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林默挂完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胃部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有些烦躁。
他拿出手机,企图转移注意力。微信朋友圈的红点提示着新的动态。他随手点开,最新一条来自“唐玥”。
头像是她本人,在某个山顶笑得张扬肆意,背景是漫天霞光。动态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一张成都春熙路繁华夜景的照片,霓虹闪烁,人流如织。配文是:“加班结束,整个人被掏空……突然好想吃一碗冰冰凉凉的凉糕啊。”
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唐玥,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此刻波澜不惊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大学同系不同班的同学,因为一次跨班级的合作项目结识。印象里,这个来自成都的姑娘,性格就像她爱吃的火锅一样,热烈、泼辣。那时他做项目报告,最“怕”的就是她在下面听。她总能毫不客气地用那口带着川普味儿的普通话打断他:“林默,你这个数据算错了噻!”“逻辑不对头哦,这样子行不通的!”
起初他觉得这女孩真是麻烦,专门找他茬。后来才发现,她指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那种见面就互怼、但遇到专业难题又会下意识找对方讨论的“奇怪的朋友”。
毕业散伙饭那天,大家都喝多了,说了很多肝胆相照的话,也流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眼泪。唐玥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林默,回去了别忘了请我吃你们那最正宗的凉糕!”
他当时回了句什么?好像是:“成啊,就怕你辣惯了,吃不惯我们这儿的甜。”
后来,他回了老家县城,她回了成都。联系变得稀疏,偶尔会在微信上互相评论几句,内容无非是她发火锅照片馋他,他拍老家乡下的油菜花田或者老房子的晚霞反击。谁也没提过要不要见面,什么时候再见。仿佛那段并肩作战又互相“拆台”的青春,就这样被默契地封存在了各自的城市记忆里。
看着唐玥朋友圈里那张繁华的夜景,再对比自己身处的嘈杂医院,林默心里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他手指在评论框停顿片刻,敲下一行字:
“我们这儿老街拐角那家,味道超正宗,开了十几年了。”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异变陡生!
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骤然黑屏!
林默一愣,下意识地按动电源键,没反应。他皱了皱眉,难道是没电了?不可能啊,刚才还有百分之六十多的电量。
就在他疑惑之际,黑掉的屏幕又猛地亮了起来。
但不是熟悉的手机桌面,而是一片刺眼的、毫无规律的雪花噪点,如同老式电视机失去了信号。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从他握手机的手腕处传来,烫得他几乎要松手。
他低头,骇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约莫两指宽的银色金属手环。手环材质不明,触感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按钮,正紧紧地贴合在他的皮肤上,那股灼热感正是由此传来。
“怎么回事?”林默心中警铃大作,试图将这诡异的手环拽下来,却发现它如同生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
他猛地抬头,想向周围求助,却看到了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候诊大厅还是那个大厅,但一切都变了。
身下原本坚硬的蓝色塑料候诊椅,变成了一张锈迹斑斑、沾着不明污渍的铁凳。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那些原本清晰的人脸,此刻都模糊成了不断流动、扭曲的色块,像是劣质油画上被胡乱抹开的颜料,无法分辨五官,甚至无法分辨男女老幼。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被一股浓重的、铁锈和尘埃混合的味道取代,灯光也变得昏暗不定,在天花板上闪烁,投下摇曳诡异的阴影。
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鲜活与真实,堕入了一种怪诞、破败的静默里。
林默浑身汗毛倒竖,胃部的疼痛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惊骇彻底覆盖。他猛地从铁凳上站起,环顾四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是梦?幻觉?还是……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那个银色手环,突然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非冰冷的机械合成音,而是带着某种人性化的、经过处理的、略显失真的年轻女声。但林默几乎是在听到的第一个音节就僵住了——那语调,那语气,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撒娇和蛮横的咋咋呼呼劲儿……
是林曦的声音!
“叮咚!亲爱的哥哥,恭喜你抽中绝版‘生活重启’体验卡!”手环里的“林曦”用一种欢快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说道,“现在开始新手引导第一关——‘寻找失落的猫咪’!”
“任务目标:在本场景中,找出上周三晚上,张阿姨家丢失的那只黑猫。”
“任务时限:12小时。”
“任务奖励:‘活下去’的资格。”
“失败惩罚……”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戏谑,“……你可能就真的‘胃痛’到醒不过来了哦。加油呀,哥!我看好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默周围的场景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重组。
几秒钟后,那股令人作呕的晕眩感渐渐消退。他发现自己仍然站着,但已经不是在那破败诡异的医院候诊厅。
他站在一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子里——正是他家老房子楼下的那条巷子。夕阳的余晖将巷壁染成暖黄色,墙角堆着杂物,电线在头顶纵横交错。甚至连邻居张阿姨家门口那盆因为疏于照料而枯萎的月季,都和他现实里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正常得让人心头发毛。
只有手腕上那依旧散发着余温的银色手环,以及脑海中清晰回响的任务提示,在无情地提醒他——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了。
“上周三……张阿姨家的黑猫……”林默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上周三,他因为赶那个教学楼的图纸,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忘了去接林曦放学。那天晚上,林曦是自己坐公交车回家的。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在巷子口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流浪黑猫抓伤了小腿,校服裤子都扯破了。她当时吓得哭着给他打电话,他却因为图纸到了一个关键节点,心烦意乱,只匆匆说了句“小事别烦我,自己去诊所打针,钱我微信转你”,就挂断了电话。
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疙瘩,第二天他买了零食去“赔罪”,林曦嘴上说着“原谅你了”,但他知道,妹妹心里是委屈的。
而现在,这个诡异的“游戏”,竟然将这件充满愧疚和遗憾的往事,变成了他必须面对的第一个任务?而且,失败的代价,是……死?
林默站在原地,午后的暖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冷。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巷景,看着张阿姨家门口那盆枯萎的月季,那个银色的手环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铐住了他原本平凡的世界。
他的“平凡养老”生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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