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光微亮,阳山县衙正堂肃穆冰冷。
青石地面光洁微凉,堂前气氛压抑凝滞。
正堂之下,一名衣衫洗得发白的中年男子双膝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遍又一遍重重磕头,声响沉闷,满是绝望。
此人正是林回的养父,苏志铭。
他抬眼望着主位旁那名山羊胡师爷张财宝,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师爷明鉴!我儿林回绝对是无辜的!他昨日才入县衙当值,初来乍到,连县衙规制、镇魔堂方位一概不知,怎么可能勾结妖人、盗取道术?!天大的冤枉啊!”
自昨夜听闻林回被扣上通妖盗术的重罪、被判流放边陲,苏志铭如遭五雷轰顶,一夜未眠,连夜从乡下狂奔赶至县衙,只求为养子讨一丝公道。
可堂堂县衙,门禁森严,县令身居高位,根本不屑见他一介布衣老农,只派师爷张财宝出面敷衍搪塞。
张财宝垂眸俯视跪地哀嚎的苏志铭,眼底满是不耐与轻蔑,一声冰冷冷哼:
“你说他无辜便无辜?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林回早已签字画押,供词确凿!”
“本官念你年老愚昧、不懂法度,不予追究闹事之罪,速速滚出去,休要在此喧哗公堂!”
“大人!求求您!”
苏志铭急得近乎崩溃,不顾尊严膝行上前,死死抱住张财宝的裤腿,嘶哑哀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孩儿一条生路!我苏志铭愿为您当牛做马,终生为奴!我儿真的是被冤枉的!”
“放肆!给我滚开!”
张财宝满脸嫌恶,猛地抬脚狠狠踹出!
苏志铭年迈体弱,毫无防备,当场被踹得踉跄倒地。
张财宝低头拍净衣摆尘土,眼神阴鸷刻薄,厉声怒斥:“一介乡野村夫,也配攀扯本官?弄脏本官衣袍,你十条贱命都赔不起!”
他转头厉声喝令两旁衙役:“来人!将这闹事的拖出去,乱棍驱离!”
“是!”
数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应声上前,凶神恶煞,就要架起地上的苏志铭。
就在此时,县衙正门人影微动,一行人缓步踏入公堂。
为首少年一身囚衣,却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眉眼澄澈凌厉。其身侧白衣胜雪、气质绝尘,正是歌州书院学士方青青。胖瘦两名捕快垂首跟在最后,神色拘谨,不敢多言。
“爹!”
林回一眼望见狼狈倒地、额头带血、满身尘土的养父,心头骤然一揪,酸涩悔恨瞬间席卷全身。
原身记忆与他彻底相融,二十年父子温情刻骨铭心。
眼见至亲受此折辱欺凌,他双目瞬间泛红,怒火冲天。
林回快步冲上前,眸光凛冽如刀,怒视一众衙役:“光天化日,公堂之内!尔等恃强凌弱、欺压无辜百姓,眼中还有王法,还有法度吗?!”
“王法?”
张财宝骤然见本该定罪待押的林回安然归来,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阴鸷狂笑,猖狂至极:“小小罪囚,也敢在公堂叫嚣?在我阳山县,本官的话,就是王法!”
怒火瞬间冲垮林回所有隐忍。
他正要上前理论,苏志铭却猛地扑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浑身颤抖,急切劝阻:“回儿别冲动!你如今身负罪名,万万不可再冒犯官府之人,否则罪上加罪,再无翻身余地!”
林回垂眸,清晰看见养父额头青紫磕伤、嘴角血迹斑驳,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想来这一夜,这位老实本分的养父,定然在县衙门外磕头哀求、受尽屈辱。
滔天怒意直冲胸膛!
去他的隐忍!
林回猛地甩开苏志铭的阻拦,双臂振开,身上沉重镣铐轰然作响,带着千钧力道,狠狠砸向张财宝侧脸!
砰!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公堂!
张财宝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整颗脑袋被打得狠狠一偏,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青紫一片。
“噗——!”
他一口血水混着碎牙狠狠喷出,疼得浑身抽搐,山羊胡剧烈颤抖,双目赤红,气急败坏嘶吼:“反了!反了!大胆逆贼!竟敢公堂袭官!来人!给我乱棍打死!就地正法!”
两旁衙役闻声,立刻握紧水火棍,欲上前围杀。
“谁敢动我!”
林回踏前一步,一声冷喝震彻大堂!
觉醒的文道之心轰然运转,一身浩然正气冲天而起,坦荡、刚正、凛然的儒道威压席卷全场!
他眸光锐利如剑,横扫全场衙役,气势慑人肺腑!
一众衙役被这股正大磅礴的气场死死镇压,高举的水火棍僵在半空,双腿发麻,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一群废物!养你们何用!”
张财宝又怒又怕,气急攻心,一把夺过身旁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抡起粗重棍身,咬牙狠狠砸向林回头顶!
这一棍力道十足,存心要废他性命!
可就在棍风将至的刹那,一道清冷白衣缓缓跨进正堂门槛。
身姿清丽,气质绝尘,静静伫立之间,自带书院浩然威仪。
张财宝抡棍的动作骤然僵死半空,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书院学士!
他可以肆意欺辱布衣老农、定罪落魄罪囚,可面对手持文道正统、隶属人族书院的儒道学士,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造次!
胖瘦捕快紧随方青青入堂,看着手持棍棒、姿态狼狈的张财宝,皆是暗自摇头,眼底满是同情。
大祸临头,浑然不知。
张财宝心神大乱,慌忙丢下水火棍,强行挤出极尽谄媚的笑容,躬身哈腰:“下官张财宝,阳山县衙师爷!不知学士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敢问大人尊号?”
此时,一旁的苏志铭早已看呆,低声拉着林回,满眼酸涩自责:“回儿,看见了吗?这便是觉醒文道之心的读书人,受天地庇护、官府敬重。若是爹当年苦读有成,觉醒文心,你也不会蒙受这般不白冤屈,受尽欺凌……是爹无能,拖累了你。”
林回反手紧紧握住养父粗糙的手掌,轻声安抚,语气笃定:“爹,放心。今日这位学士大人,便是来为我洗刷所有冤屈的。”
苏志铭满眼茫然,连连摇头,根本不敢相信:“你如今是戴罪之身,无文心、无根基,不过是个识得几卷闲书的寻常书生,人家堂堂书院天骄,凭什么为你出头?”
在他心中,唯有觉醒文道之心,才算真正读书人,方能被世人敬重。寻常寒门书生,终究微不足道。
林回淡然一笑,目光澄澈:“凭我,是读书人。”
一字落地,坦荡铿锵。
苏志铭依旧满脸疑虑,苦笑着摇头,只当儿子是自我宽慰。
林回不再多做解释,只轻声道:“爹,稍作观望,今日所有冤屈,我必亲手讨回。”
与此同时,堂前。
方青青眸光清冷如雪,淡淡扫过慌乱躬身的张财宝,语气无波,却自带威压:“孙县令何在?”
张财宝心头一紧,连忙堆笑遮掩:“回大人,县令大人今日外出公干,暂不在县衙之中。大人若有吩咐,下官全权代办,绝无遗漏!”
“外出公干?”
方青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身为七品仁者,精通文道望气之术,一眼便看透虚实。
县衙正堂后院,一缕浓郁凝实的七品官气萦绕不散,分明是县令身居府邸的征兆,半点不假。
她眸光骤然锐利,直视张财宝:“你敢欺瞒本官?县衙七品官气盘踞后院,孙县令分明身在府中,何来外出之说?”
张财宝脸色瞬间煞白,背脊冷汗狂冒,支支吾吾,语无伦次:“这、这……想来是大人刚归府,下官未曾察觉!大人年少有为,精通望气神通,真是天纵奇才!前途不可限量!”
空洞的恭维,苍白无力。
方青青充耳不闻,淡淡下令:“去通传孙县令,就说歌州书院,方青青在此。我要亲自彻查林回盗术一案,当堂对质,厘清始末冤屈。”
“歌、歌州书院……方青青?!”
张财宝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脑海中惊雷炸响!
他瞳孔剧烈收缩,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跪在地,浑身冰凉刺骨!
去年镇国圣院天下会试,一举夺魁的无双会元!
未满二十修成七品仁者境,远州万年不遇的文道天骄!
便是州牧大人见了,亦要躬身以礼相待!
原来,眼前这位绝世白衣学士,竟是那位名震四州的传奇人物!
“完了……彻底完了!”
张财宝脑海一片空白,满心绝望,冷汗浸透全身衣袍,连滚带爬朝着后院狂奔而去,一边疾跑一边疯狂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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