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杖敲击地面，规律的“笃、刮，笃、刮”声响，是唯一打破两人之间沉重寂静的声音。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天幕晕开暗沉的紫，刺骨寒风穿透单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
加里布停下脚步，倚靠着木杖，饱经风霜的面孔转向少年：“孩子，你的村庄……是什么模样？”
苏珩脚步一滞，低头望着磨损的靴底，喉咙骤然紧绷，酸胀发堵。他用力咽下哽咽，缓缓开口：“那里……很安宁，规模不大。在那儿，你能分辨每一户邻居烟囱飘出的烟火气息。”
记忆在脑海翻涌，手指不自觉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父亲总埋首于古老书卷，母亲……厨房里永远飘着烤面包的香气。还有姐姐……”他猛地倒吸一口气，声音破碎，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气息，“她总喜欢捉弄我。”
加里布缓缓点头，银白胡须拂过胸前，无声流露共情。“世间强者，总想着将弱者碾作尘土。苏珩，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止来源于咒语与纯粹的奥法之力。”
苏珩眨去模糊视线的水汽，抬起头：“长者，您为何选择住在这种地方？紧邻遗迹边缘。”
加里布发出一声干涩的低笑：“数十年前，我也曾和此刻的你一模一样——追逐虚妄残影，执着向世界索要答案。”他望向远处崩塌古迹的漆黑轮廓，“可当你真正寻到答案之后才会明白，有些疑问，本就该永远掩埋泥土之下。”
没过多久，崎岖不平的小路汇入错综复杂的灰街贫民窟。歪斜棚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泥泞污水四处淤积，面黄肌瘦的居民蜷缩在将熄的火堆旁。加里布的小屋坐落于聚落最外围，屋子狭小简陋，门槛却清扫得干干净净，和小巷各处遍布的污垢截然不同。
屋内，加里布简单准备了晚餐：干硬的扁面包，配上稀薄的蔬菜浓汤。两人默默进食，四下唯有贫民窟远处持续不断的嘈杂声响。
苏珩放下空碗，在木凳上局促挪动身子：“加里布长者，从明天开始，杂务都交给我。汲水、拖地、洗刷炊具，无论什么活，您尽管吩咐。”
加里布抬眼，眼角露出一丝赞许，粗糙厚重的手掌搭上苏珩的肩膀：“今夜好好休养，少年。明日，辛苦的日子便要开始了。”
蜡烛吹熄，加里布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苏珩则在泥土地上铺好破旧草席躺下。
数个时辰悄然流逝，小屋回荡着加里布沉稳的鼾声。苏珩毫无睡意，心脏如同困兽般猛烈撞击胸腔。他颤抖的手指慢慢探进衣领，触碰胸口冰凉的古老吊坠。
“弥娅……”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音量比稻草摩擦声高不了多少，“你醒着吗？”
一抹蓝宝石般的微光骤然撕裂黑暗，空气变得凝滞，气温骤降。一道缥缈虚幻的身影浮现在他上方。弥娅灵体静静悬浮，泛着蓝光的眼眸映照在苏珩睁大的瞳孔里。
苏珩压下喉头的堵塞感，侧过身子：“弥娅，讲讲你的过往。你究竟是谁，又是什么存在？”
灵影闭上双眼，仿佛深吸悠长一口气，气息震荡着小屋四壁。再度开口时，声音遥远虚无，回音像是自幽深古墓深处传来：“我曾经是一名巫师，生于上古时代。我的力量如同汹涌浪潮，仅仅抬手，便能重塑整片帝国的疆域格局。”
虚幻的肩头微微下沉，目光低垂。“而后大战降临，两大王国彼此厮杀。我毫无保留地催动法术……而那场浩劫之中，无数生命就此消逝。友人、仇敌、无辜平民，无一幸免。大地吸纳无尽鲜血，泥土都被浸染成漆黑。”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席卷苏珩全身，他蜷缩双腿，皮肤上冒出层层鸡皮疙瘩。
“待到硝烟散尽，”弥娅话音愈发空洞低沉，“滔天罪孽将我压垮。如此大规模的屠戮，不存在任何救赎。于是我封印自身魔力，将灵魂禁锢在这枚吊坠之中，自愿承受永恒孤寂，确保自己再也无法为这片大地带来流血灾祸。”
苏珩屏息凝神，一字不落地静静聆听。
吱呀——
老旧木门顺着皮制铰链缓缓发出声响。
苏珩猛地坐直，浑身瞬间绷紧。加里布站在门口，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身影。老人嘴唇微张，眼中翻涌着近乎恐惧的情绪。
“孩子……”加里布嗓音沙哑粗粝，“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蓝光一闪，弥娅瞬间消散，重新回归吊坠之内。
加里布大步走入屋内，沉重脚步震起地上浮土。他停在苏珩身前，目光死死锁定吊坠，器物表面依旧残留微弱、逐渐褪去的光芒。“我肉眼无法看见她，但这股能量共鸣，这令人窒息的威压……这是弥娅的气息！”
苏珩不断后退，后背抵住泥墙，双手下意识护住吊坠：“您……您知晓她？”
加里布神色骤然凝重，仿佛瞬间苍老二十岁。“所有研习禁书之人，都听过她的名字，少年。她是被时代遗忘的灾厄。数百年来，没有人敢触碰这件古物。当年她失控的力量，几乎让整个文明覆灭。而你……”他凝视苏珩，呼吸一滞，“你是她选中的第一个寄宿者。”
加里布俯身，牢牢按住苏珩颤抖的肩膀：“我愿意教导你，教会你引导体内的能量。但你必须铭记，这条路会将你撕碎。你会流血，会承受无尽痛苦，某个瞬间，你甚至会感觉自己的灵魂不断坠入黑暗。”
苏珩抬起头，眼底的恐惧缓缓褪去，燃起一份凛冽不屈的锋芒，直视老者双眼：“我已经做好准备。”
加里布久久打量少年满是执念的脸庞，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么，黎明时分，我们正式开始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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