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传说,在群山深处,有一眼温泉,当地人叫它"鬼泉"。
据说每隔一百年,泉水会变成血红色。那天夜里,凡是泡在温泉里的人,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死去,而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只有水面上漂浮的一层淡红色的雾气,久久不散。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去寻找。镇上的人只是在温泉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百年勿近"。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没有人去修补它。因为修补石碑意味着你要靠近温泉,而靠近温泉,意味着你可能再也回不来。
山里的老人说,深夜经过温泉边的时候,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水底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你会觉得,他们在叫你的名字。
还有人说,在百年之日的前一夜,温泉的水面会映出你的脸——但那张脸不是你现在的脸,而是你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脸。
更有人说,那些消失的人并没有死。他们还在温泉底下,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泡温泉的动作,永远停不下来。他们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人听得到。只有在暴雨之夜,温泉的蒸气最浓的时候,如果你把耳朵贴在石碑上,也许能听到一丝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呼救声。
当然,这只是传说。没有人真的去试过。因为试过的人,后来也没有回来。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久到人们几乎忘记了它。年轻人离开了山谷,去了城市,只留下老人守着空荡荡的镇子,和那眼不能碰的温泉。镇子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几户人家,像一棵枯树上最后几片没掉落的叶子。孩子们不知道鬼泉的故事,老人们也不愿意讲。他们只是在那块石碑前烧几炷香,然后匆匆离开,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但又不想多做一秒的事情。
直到今晚。
暴雨倾盆。山路泥泞不堪,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顺着山壁淌进谷底。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照亮了山谷深处那眼冒着白气的温泉。温泉周围的树在狂风中弯成了弓形,枝条像无数只手臂在挣扎。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被翻出来的陈年旧事。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小时候做过的噩梦,想起深夜醒来时窗户外面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想起所有你努力忘记、但从未真正忘记的东西。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淌下来,看不清那人的脸——也许是男人,也许是女人,也许是更古老的东西。那身影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像是在暴风雨中赶路,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脚下的泥泞似乎对它没有任何影响。它踩过水坑,水坑里的水没有溅起来;它踏过碎石,碎石没有发出声响。好像雨、风、泥、石,全都在给它让路。
孩子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滑倒。那身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伸手稳住了孩子。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指尖冰凉——比雨水还凉。孩子打了个哆嗦,但没说什么。孩子已经跟着这身影走了很久了。多久呢?孩子记不清了。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更久。时间在暴风雨里变得黏稠,像化不开的糖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到了。"
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那声音不像是在对小孩说,倒像是在对温泉说——对温泉底下某个更深处的东西说。说完了这句话,那身影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倾听什么回应。
温泉没有回应。但蒸气翻涌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孩子抬头,看见了那眼温泉。
白色的蒸气在雨中升腾,像一条条挣扎的白色蛇,又像是无数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闪电又亮了一下,温泉的水面映出一瞬间诡异的红色——也许只是闪电的错觉,也许不是。那红色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但孩子看到了,那个身影也看到了。孩子注意到,那红色出现的一瞬间,蒸气忽然变浓了,温度也升高了——像是温泉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一下,然后又睡了回去。
雨滴落在温泉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但那些涟漪的扩散方式不对——它们不是圆形的,而是椭圆形的,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搅乱了水面的节奏。而且,涟漪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缩的——一圈一圈,从外往里收,像是水底有一张嘴,正在把水面往里吸。
"这里面……有什么?"孩子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那身影蹲了下来,雨衣像巨大的黑色翅膀一样展开。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了孩子的肩膀上。那只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古老的、仪式般的引导。孩子感到肩膀上那股凉意顺着胳膊蔓延到了指尖,又从指尖蔓延到了心脏。心脏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慢。慢得像是一个世纪的倒计时。
"你想知道?"
孩子点了点头。雨水顺着孩子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得自己下去看看。"那身影说。它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纱。"记住——水能照出你想要的答案,但代价是,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没有回答。孩子在想——答案是什么?自己为什么要找答案?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找答案的?孩子想不起来了。好像从跟着这个身影出发的那天起,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孩子只记得一个画面:一扇门,门后面有光,光里有一个人在招手。那是谁?孩子不知道。但孩子觉得,自己必须找到那个人。也许答案就在温泉底下。
又一道闪电。比之前的都亮。整个山谷被照得雪白,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在那一瞬间,温泉的蒸气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在水面上闪了一下,然后沉了回去。那个轮廓很大,比温泉还大,像是一座沉在水底的山。它只出现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足够长,长到孩子看清了它的形状——不对,孩子没看清它的形状。它没有形状。它是一团黑色的、流动的东西,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但又比墨水稠得多、重得多。
孩子看到了。那个身影也看到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孩子犹豫了一瞬。雨打在脸上,很疼。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温泉蒸气的温热和那股说不出的古老味道。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已经湿透了,泥水漫过了脚踝。再往前一步,就是温泉的边缘。温泉边缘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苔藓在雨水中泛着暗绿色的光,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石头缝里渗出细细的水流,水流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然后,孩子向前迈出了一步。
雨衣的身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孩子踏入蒸气之中。蒸气很热,像一只只温软的手裹住了孩子的身体。孩子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不是温泉水的热,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暖意。那种暖意让人想闭上眼睛,想笑,想就这么一直泡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脚下的泥底很软,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孩子的脚。水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漫过了胸口。孩子感到自己在下沉,但不是沉入水中,而是沉入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里。像沉入了一团棉花,像沉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蒸气合拢了。
孩子不见了。
雨还在下。温泉还在冒着白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了——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一面什么也照不出来的镜子。但如果有人在那一刻俯下身去,仔细看那面镜子,也许能看到水底有一个极小的、模糊的影子,在缓缓下沉。那影子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往下沉,往下沉,沉进一个比黑暗更深的地方。
那身影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线惨白的月光。
月光照在温泉上,照在水面上。水面反射着月光,泛着一种不属于月光的微微的红色。那红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灯罩是红色的,光透过水层渗上来,把月光的白色染成了暗红。
最后,那身影转身走了。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的脚印上——像是它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回去的路线。它走得不慌不忙,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猎人,也像一个赴完宴的客人。
它的脚印留在泥泞里,很快就被雨水填满了。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些脚印的形状不太对——不是人的脚印。脚趾太长了,像树枝,像爪子,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根。而且,脚印的间距不对。人走路,脚印之间的距离是一步的长度。但那身影的脚印,间距只有半步——它走的每一步,都只有人步幅的一半。可它的身高,至少是人的两倍。一个两倍高的人,走一半的步幅,那它走路的样子一定很奇怪——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踩着什么,像是在避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雨衣的身影,究竟是人是鬼。
只有一个传说,在山谷里代代相传——
鬼泉每隔一百年,就会"饿"一次。
而今年,正好是第一百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