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沉沉的笼罩在码头区上空。
林渊回到出租屋，廉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封新邮件躺在未读列表里。
发件人是苏雨晴。
林渊呼吸微微一顿，指尖碰到屏幕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出租屋里空气滞重，混着灰尘味和海风送来的腥气。
那张二手木桌是他的工作区，上面摊着笔记本、几本书，还有一台崭新的电脑——这是他用认知金买的最值钱的东西，用来处理那些无法单靠记忆的信息。
电脑风扇嗡嗡作响，蓝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林渊点开邮件，解压了附件。
一连串图表和数据弹了出来，标题是《聚宝街部分可追溯材质样本历时损耗初步观察记录》。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数据结构很复杂，远超他之前手动记录的那些。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表面微硬度变化、光谱峰值偏移、纤维拉伸强度衰减率等各种参数。
每个图表下都对应着一堆匿名的样本编号。
“专业，太专业了……”林渊低声自语，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光是理解这些参数的物理意义，就让他刚补充的基础知识有些不够用。
但他没打算去解码每个数据点的具体含义，那会浪费他有限的精力。
林渊深吸一口气，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渐渐失去焦点，然后重新凝聚。
真理之眼，开启。
这一次，他没有聚焦某个数据点，而是让意识像水波一样，轻轻覆盖在整个数据图表之上。
他感知的，不再是静态的数字，而是流动的脉络。
那些折线、曲线和柱状图，在他眼中变成了某种能量流动的轨迹。
他试着剥离每个样本自身特性带来的干扰，去捕捉那些跨越不同图表，可能同步存在的节奏。
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精神力过度使用的信号传来。
视线边缘出现了轻微的闪烁。
林渊强忍着不适，维持着感知的范围。
然后，一些微弱的谐振浮现了。
并非所有数据都有反应。
只是在几种常见的木质和陶瓷釉料数据中，大约在三个月前到两个月前的某个时间段，代表老化或损伤的曲线，在对应的时间点上，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同步的起伏。
这种起伏很细微，混在巨大的背景波动里，就像深海下的几圈涟漪。
单看任何一个样本，都可能被当成是湿度变化或测量误差。
但当真理之眼将这些分散的涟漪同时感知到时，一种非随机的关联性隐隐透了出来。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个时间段，用某种统一的方式拨弄了这些看似无关的物体。
“呼——”林渊猛地闭上眼，切断了感知。
剧烈的胀痛感从太阳穴炸开，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俯身撑住桌面，急促的喘息了几秒。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滴在桌面上。
好一会儿，眩晕感才退去。
林渊拿起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顶端写下：“关键发现：同步异常波动”。
下面简要记录了涉及的材质大类、时间范围，以及自己感知的“非自然谐振”特性。
最后，他用红笔重重圈起一行字：“指向系统性外部干预？需与苏雨晴数据模型交叉验证。”
这一夜，林渊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缠绕的数据流。
第二天，阳光驱散了雨气。
林渊没去聚宝街，而是坐公交来到市郊西浦工业区。
这里曾是制造业聚集地，如今不少厂房已经废弃，空置的仓库散落在杂草和水泥地之间，租金便宜得吓人。
林渊花了半天时间，看了几处贴着出租信息的仓库。
最终，他选定一个位置偏僻，但水电还通的单间仓库。
月租只要八百。
押一付三的现金，让他手头的钱立刻少了一块，但换来的是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
仓库里空荡荡的，高处积灰的窗户投下几道光柱，空气里满是铁锈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林渊没有急着清理，他走到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足够大，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
他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木板和记号笔，趴在门口的水泥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五个字：渊海工作室。
字迹不算漂亮，但笔锋用力，透着一股执拗的劲。
他找了几根铁丝和钉子，把这块手写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了仓库生锈的卷闸门边。
在这片破败的工业区里，它显得有些滑稽。
但林渊看着这块牌子，眼神却异常平静。
“渊海”，取自他的名字。
这里将是他的第一个基地，无论是用来存放货物，进行研究，还是作为未来计划的起点。
物理空间有了，接下来就是建立连接。
他再次约见苏雨晴，地点依然是市立图书馆老馆三楼的阅览室。
这次，林渊主动选了个更不易被打扰的角落。
苏雨晴准时出现，依旧是一身素色，抱着记录板坐到对面。
她看了林渊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苏研究员，”林渊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给我的数据，我看过了。”
苏雨晴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也没有抬起。
她等待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点。”林渊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同摊位、同类材质的样本，它们的老化速率，在三个月前到两个月前之间，存在一组同步的、异常的微弱波动。这种同步性，超出了随机环境干扰的解释范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抛出自己的猜测：“这让我怀疑，是否存在某种局部的、人为的干扰因素？”
“嗡——”
林渊仿佛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苏雨晴握着笔的手，指节瞬间绷紧，微微泛白。
她那张长期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瞳孔在刹那间微微收缩。
尽管她立刻试图控制，但那瞬间的震动还是被林渊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飞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林渊的目光彻底变了。
之前那种审视和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和探究的神情。
“你……具体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的声音压得比林渊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我的模型一直无法剥离这些‘杂音’，它们隐藏在自然衰减曲线的底层，统计显著性很低……我假设过无数次可能的干扰源，但没有证据，没有方向……”
她语速飞快，将记录板转过来，指着上面某个复杂的图表，指尖微微发抖：“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如果把这些点单独提取，用非常规的滤波算法……但理论依据不足……”
林渊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
他猜对了，这确实是她研究的瓶颈。
“我不确定具体手段。”林渊谨慎地回答，没有提自己的能力，“我只是习惯观察事物之间的关联，有时候，直觉会比逻辑先一步看到可能的模式。这个同步波动，给我的感觉不像巧合。”
他看着苏雨晴眼中闪烁的光芒，提出了他的条件。
“我在市郊租了个工作室。”林渊说，“那里足够安静，也能提供一些基础环境。我可以提供部分启动资金，数额不大，但或许能支持一些初步的验证实验。条件是，如果这个方向能走下去，研究成果的某些初级应用权，我需要共享。”
他补充道：“当然，研究主导、数据归属依然由你决定。我只是需要一个优先了解进展和参与部分环节的资格。”
苏雨晴眼中的激动渐渐沉淀下去，重新变得深邃。
她盯着林渊，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提出的方式，直接、务实，恰恰切中了她此刻最需要的——资源和一个不受束缚的出口。
然而，风险也随之而来。
“林渊，”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意味着什么？这指向一种可能存在的、隐蔽的、系统性的处理工艺，甚至……产业链。沾上这个，危险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我知道古玩市场水深。”林渊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但真相，总比蒙在鼓里好。风险，我们可以一起评估，慢慢来。”
苏雨晴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记录板上那些纠缠的数据和线条，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权衡。
阅览室里很安静。
终于，她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好。”她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我接受你的合作提议。数据我会整理，初期验证模型的方案我会做出来。但丑话说在前面，过程中的任何进展和风险，我们必须完全共享。如果遇到无法解释的阻力，立刻中止。”
“一言为定。”林渊伸出手。
苏雨晴迟疑了半秒，才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她的指尖微凉。
简单约定后续通过加密邮件沟通，苏雨晴便迅速收拾东西，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模样，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林渊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看着苏雨晴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苏雨晴邮箱的便签纸，与父亲留下的纸片拓印并列着。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背包起身。
目光扫过窗外渐渐降临的暮色，眼神深邃，仿佛已穿透那片天空，看到了那个挂着歪斜招牌的仓库。
林渊迈步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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