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2章：苏州河浮尸
方觉明在天亮前醒了。他没有被任何声音惊醒，他只是知道自己该醒了。他躺在黑暗中，没有动，先听。新安全屋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一秒一滴——管道的旧病，换了一间屋子也没好。窗外没有脚步声。对面楼的光晕还在，窗帘缝隙里那道微弱的亮光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那个人一夜没走。方觉明坐起来，把老K的血纸条从衣领暗袋里掏出来，在黑暗中又描了一遍那两个指甲刻的字。“菊屋”。他把纸条塞回去，穿上长衫，没有点灯，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小孟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方觉明走下楼。
凌晨四点半的法租界，天还是黑的，但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倒马桶的工人挑着木桶从巷子里出来，送牛奶的马车在石板路上叮当作响。方觉明混进早起的人群里，沿着苏州河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早起散步的人。但他在数。数街角的路灯，数转弯处的垃圾桶，数对面楼二楼的窗户。走到第五盏路灯的时候，他身后跟上了一个人。不是小孟——那个人的脚步声更重，鞋底是胶底的，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体重压得石板微微震动。方觉明没有回头。他在心里算：距离七步，步幅七十五厘米。不是日本人，是巡捕房的人。安南巡捕的标配步幅。苏州河桥头已经在前面了。方觉明走上桥，扶着栏杆，低头看河面。河水在晨光中呈浑浊的黄褐色，裹挟着上游漂来的菜叶和木屑。他扫了一眼桥墩北侧——那是背水面，水流最缓的地方。他昨天晚上离开老安全屋之前，就知道那具尸体会出现在那里。老K的尸体不会被留在安全屋里，因为移尸者需要让人看到。苏州河桥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人流量最大，消息传得最快。移尸者要的是“被发现”，不是“被隐藏”。
方觉明站在桥中央，没有往桥墩方向看第二眼。他知道老K的尸体在那里。面朝下，深灰色长衫，左腋下那道缝补的痕迹在水流中若隐若现。他昨天晚上离开老安全屋的时候，特意把那件长衫的领口翻好，把左腋下那道他自己缝的针脚露在外面。他在给老K穿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就知道，这件衣服会成为尸体被辨认的标记。移尸者会以为那是老K的衣服，而那件衣服的针脚会让认出它的人知道——这是老K。他需要老K被认出来。
“啊——有死人！”
洗衣妇的尖叫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人群开始往桥下聚集，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快去叫巡捕”，有人在问“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方觉明转身，背对河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厌恶。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的握把。保险是关的，但拇指顶在保险片上。他不需要开枪。他需要的是让身后跟着他的那个安南巡捕看到“惊慌失措”的脸——演给他看的。
“先生，您刚才看见什么了吗？”安南巡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
方觉明缓缓转过身。那个巡捕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的记事本翻开到空白页，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他的目光没有在记事本上，在方觉明的脸上。他在等方觉明回答，也在看方觉明的反应。
“我刚到。”方觉明说。他让自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唇微微干裂——像一个真的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喝水的路人。“什么都没看见。”
巡捕盯着他看了三秒。“您的姓名？”
“周明轩。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
巡捕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您这么早来桥头做什么？”
“睡不着。散步。”方觉明的目光飘向河面，然后收回来，像一个不想再看那个场面的人。“住得近，过来走走。”
巡捕合上记事本，目光扫过方觉明的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两手空着，垂在身侧。“周先生。您住在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
“是。”
“那栋楼对面有一扇窗户，二楼。窗帘缝里常年透着一道光。您注意过吗？”
方觉明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只是一下。这个巡捕知道那扇窗户。他在问方觉明是不是也在注意它。
“没注意过。”方觉明说。“我住三楼，对面二楼比我低，看不到。”
巡捕看了他五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方觉明站在桥上，没有立即离开。他让那个巡捕的背影走远，才转身走下桥。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那个巡捕不是偶然出现在桥上的。他在等方觉明来。他知道方觉明会来。因为他知道那具尸体是谁的，也知道谁会来认尸。他认识那扇窗户。他甚至知道那扇窗户在盯着谁。那个巡捕是谁的人？松井的？还是“八纮”的？方觉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移尸者希望老K的尸体被看到。那个巡捕也在等“看到尸体后第一个出现的人”。方觉明是第一个。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棋子，握了三秒，然后松开。
他走出小巷，没有回新安全屋，往虹口方向走。他要去菊屋。不是今天，是今天先看一眼。老K留给他的两个字，他要先确认那两个字指向的那个地方。他走过苏州河桥——桥上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巡捕在桥墩边打捞尸体——走过公共租界的街道，走进虹口。虹口的街道比法租界窄，比公共租界暗。两旁的房子是日式木屋，门楣低矮，窗户纸糊。空气里有味增汤的咸腥和清酒发酵的甜腻。菊屋在一条窄巷子里，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用隶书写着一个“菊”字。红纸已经褪色，下方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门口没有人，大门关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白天的菊屋不开门。方觉明站在巷口对面的阴影里，没有靠近。他数了：菊屋正门一扇，后门一扇，二楼窗户七扇，三楼窗户四扇。门口没有脚印——昨晚没有人进出。但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的窗帘是拉着的，而其他窗户的窗帘都打开着。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大白天的，有人在那扇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巷口。方觉明看了五秒，然后转身走了。他不需要进去了。他需要确认的是：菊屋有人在盯着巷口。那个人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在了。是移尸者安排的，还是巧合？方觉明不信巧合。
他走回法租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新安全屋的门，走进去，关上门。他站在门厅里，没有上楼，先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有人在上午来过。地毯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往门缝下面塞过东西，又抽走了。方觉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毯表面，是干的。但压痕的边缘是新的，纤维还没有完全弹起来。两个小时之内。有人塞了一张纸条，又取走了。是谁？塞纸条的人看到了他不在这里，又把纸条拿走了。那个人不想留下痕迹。方觉明站起来，走上楼。小孟的房间门还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站在走廊里，没有敲门，先看了一眼小孟门缝下的地毯。没有压痕。塞纸条的人不是小孟。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知道他的新安全屋地址。方觉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和昨天一样，和每一个昨天一样。
方觉明坐下来，从衣领暗袋里掏出那张血纸条。他盯着“菊屋”两个字，指尖描过那道指甲刻痕的凹槽。老K在死前的最后几秒钟，用指甲划出这两个字。他不是在给方觉明指路。他是在告诉方觉明——有人在那里等你。方觉明知道那是陷阱。但他必须去。因为陷阱里面藏着下一块拼图。他把纸条塞回衣领暗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对着对面楼那扇窗户，没有拉窗帘，就那么站着。他让那扇窗户后面的人看到他。他让他们知道他知道。然后他转身，走下楼，走向虹口。
今天下午，菊屋的灯笼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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