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1章:深夜来客
子时的钟声从圣母院教堂的塔楼传来,像钝刀子剜过夜幕。方觉明跪在老K的尸体旁边,手按着他腹部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但他没有在看伤口——他在听门外的脚步声。
两个脚步声。老K的脚步声沙哑、不规则,鞋底拖着走,像一条被砸断尾巴的蛇。另一个脚步声跟在老K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每一步都落在老K脚步的空隙里,像踩着影子走。方觉明认识这种走法。中野学校的“影步”。他在千叶医专的档案室里翻过日本陆军情报学校的训练手册,上面画着这种步法的分解图——脚掌先着地,重心压在前脚掌,步幅精确到七十厘米。门外那个人的步幅就是七十厘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方觉明没有抬头。他把老K的脸往自己肩头拢了拢,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老K。门外有人。在听你说话。你说。声音要大。”
老K的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但他的右手猛地攥住方觉明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是将死之人。他的嘴唇翕动,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声音像破风箱漏气:“小……”
方觉明等了一拍。老K没说完。方觉明说:“‘小孟是’?”
老K的手指在他衣领上收紧了一下。那一攥是确认。
方觉明把手从老K的伤口上拿开,在长衫上擦了一下血,站起来。他没有再看老K第二眼。他走到门口,左手按在门闩上,没有拉开。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门外那个人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六次,比正常稍慢——训练有素的压抑。鞋尖的影子还在门缝下面,一动不动。方觉明在等这个姿势。他在心里确认了一遍:小孟以为自己在偷听。小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反确认了。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小孟都会带回去。方觉明需要的,就是小孟带回去。
方觉明拉开门。
小孟站在走廊里。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把他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穿着深灰色长衫,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提着皮箱,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角的细纹,全都和平时一模一样。如果方觉明是第一次见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好人。
“方先生。”小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安全屋被跟踪了。老K可能暴露了。我来接您撤离。”
方觉明让了一步,侧身让他进来。小孟走进房间的时候,方觉明注意到他落脚的顺序:右脚先迈,左脚跟上,停顿一下,再右脚——和老K脚步声的空隙完全吻合。他一直跟在老K身后,踩着老K的步点,让老K以为身后没人。
小孟走到老K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颈动脉。动作很专业,翻开老K的眼皮看了看瞳孔——他在确认老K是不是真的死了。方觉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颈。那截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枕骨下方两寸。如果方觉明现在拔枪,子弹会从这里射入,瞬间切断脑干。但方觉明没有拔枪。他需要小孟活着。他需要小孟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带回去。他需要小孟告诉“八纮”——方觉明信了。
“方先生。”小孟站起来,把手从老K身上收回来。“老K死之前说了什么?”
方觉明看着他,停顿了一秒。这一秒不是犹豫,是让子弹飞。他知道小孟在确认他知道了多少,他要给小孟一个“只知道这么多”的答案。“他说了三个字。‘小孟是’。”
方觉明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小孟的瞳孔。小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极其细微,比针尖还细。方觉明在千叶医专的解剖室里练过瞳孔反射测试,他能认出这种变化。小孟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瞳孔收缩了。那不是惊讶,是警觉。他在确认方觉明掌握了多少信息。
“方先生。”小孟说,“老K的意思,可能是‘小孟是谁’——他在告诉您,有人冒充我。”
方觉明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他走到桌边,拿起老K留下的那张血纸条——上面写着“七、十、三”和指甲刻的“菊屋”——当着小孟的面,叠好,塞进衣领暗袋。“老K在查‘八纮’。他说苏州河有鬼。也许他说的鬼,就是有人冒充了他的交通员。”
小孟站在月光里,没有说话。方觉明收拾好东西,把小孟带来的皮箱提起来,掂了一下——空箱。小孟是来接他的,带了一只空箱。空箱意味着他不是来转移文件的,是来观察他的。方觉明把空箱放回桌上。“走吧。这间屋子不能留了。”
两个人走出安全屋。方觉明走在前面,小孟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夜色很深,路灯灭了。方觉明的脚步声是普通商人的步态,不快不慢。小孟的脚步声落在他的步点空隙里,像影子一样。方觉明在心里数着小孟的步距——七十厘米。中野学校的影步。和他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张分解图一模一样。
走到巷口的时候,方觉明停下来,像是系鞋带。他蹲下去的时候,余光扫过对面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晕——不是灯光,是有人用手电筒照着墙壁,光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那扇窗户正对着他的安全屋大门。他每一次出门,那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看。他从来没有确认过那个人是谁。但今晚,他确认了一件事:小孟在听到“小孟是”三个字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瞬。那扇窗户的光晕亮着。他不是走进了一盘棋,他是走进了一盘他已经提前看清了三分之一的棋。老K留下的不是遗言,是鱼饵。他就是那个鱼饵。但鱼饵也可以钓到鱼。
方觉明站起来,继续走。
新安全屋在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一栋灰色公寓楼的三楼。小孟掏出钥匙开了门,方觉明走进去。小孟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方先生。您先休息。我出去买点吃的。”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觉明坐在床边,从衣领暗袋里掏出那张血纸条。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纸上。他盯着“菊屋”两个字,指尖描过那道指甲刻痕的凹槽——老K在死前的最后几秒钟,用指甲划出这两个字。老K知道自己活不了,老K也知道门外有人在听,但他还是把这两个字刻出来了。他不是在给方觉明指路。他是在告诉方觉明——有人在等他去那里。方觉明知道那是陷阱。但他必须去。因为陷阱里面,藏着线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和他在老安全屋看到的一样——拉着窗帘,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双眼睛从上海的这一扇窗户,换到了那一扇窗户。但从来没有离开过。
方觉明放下窗帘。他在黑暗中坐着,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棋子是守夜人给他的,刻着“月影”两个字。他还没有用上这个代号。但他知道,今晚之后,他会用上。
“老K。”他对着黑暗说。“你留下的不是遗言。是鱼饵。我就是那个鱼饵。但鱼饵也可以钓到鱼。”
窗外,对面楼的窗帘缝隙里,光晕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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