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地点在市中心的天澜酒店。
苏言站在旋转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十月底的夜风刮在脸上有点凉,他把风衣领子拢了紧些,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反光,空气里飘着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香薰味道,甜腻腻的,闻久了有点头晕。门口竖着一块两米高的指引牌——“奇幻文学年度金奖颁奖典礼,三楼宴会厅”。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
三年前辞掉工作的时候,他银行卡里只剩六千块钱。那时候他住在城中村,隔壁在装修,电钻声从早响到晚。他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七陆纪元》的第一章。前女友在分手短信里说他“活在你自己编的世界里”,他妈打电话问他公务员考试报名了没有。
现在这本书卖了四十万册。
“苏老师!”
一个穿黑连衣裙的女人快步迎上来。三十出头,短发,语速极快,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林悦,他的责任编辑。两年前从一堆废稿里把他的稿子捞出来的那个人。苏言后来问过她为什么会选自己,林悦说“你的稿子排版最干净,错别字最少”。他笑了很久。
“西装不错,”林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总算不是那件起球的灰卫衣了。领带歪了——你别动我来。”
苏言站着让她整理,感觉自己像个被母亲打理的初中生。林悦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今天来了很多人,华策影视的副总也在,他们对影视改编很有意向。待会儿你领奖的时候别紧张,照着稿子念就行。稿子带了吗?”
“……带了。”
苏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打印纸。林悦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什么。
电梯到了三楼。
宴会厅比他想象的大。摆了三十来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桌布,放了鲜花和名牌。最前面是舞台,背景LED屏上滚动播放着获奖作品的封面图。苏言看到了自己的书——《七陆纪元》前三卷的封面被做成了动态海报,轮到他时,屏幕上炸开一片火焰特效,然后浮现出四个烫金大字。
他被工作人员引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左边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头发白了一半,身形瘦削,正闭目养神。苏言认出他是陆川。写奇幻写了二十年,上一届金奖得主。《北荒经》苏言前前后后翻了七遍,每一个重要角色的结局他都能背出来。那本书的后劲太大,看完之后他整整一周没写东西。
“陆老师。”苏言欠了欠身。
陆川睁开眼,微微点头。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读一本书。
“你的《七陆纪元》我看过了。”陆川的语气很平静,“体系搭得不错。力量层级、职业分工、天劫机制,都有考量。后半程收束有点仓促。”
苏言的心提了一下。
“五百级之后,你没写。”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陆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批评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客套的温度。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在等一个答案。
“是因为不想写,还是写不出来?”
苏言沉默了一会儿。
对读者、对编辑、对同行,他都可以说“留白是故意的”、“让读者参与想象更好”。但陆川不一样。陆川写了二十年奇幻,每一本书的结局都不讨好读者,但他从来不妥协。主角该死的时候一定会死,世界该崩的时候一定会崩。这种人说不了假话,也听不了假话。
“写不出来。”苏言说。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也没有露出失望。他只是转回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言坐在座位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卸掉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他对自己承认过无数次写不出来,但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在所有的采访、签售、读者见面会上,他都说“后续在规划中”、“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今天第一次说了实话,反而觉得轻松了。
颁奖典礼的流程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主持人致辞,嘉宾发言,获奖作品介绍,然后念名字。苏言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林悦在背后戳了他一下。
“上去啊!”
他站起来,走上台。台阶比他想象的高,最后一阶差点绊了一下。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灯光很亮,站在台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影和偶尔反光的眼镜片。
主持人递过话筒。
苏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展开。上面是林悦帮他拟的获奖感言——“感谢评委的认可,感谢读者的支持,感谢出版社的团队……”很标准,很安全。
他念了前两句。
然后停了下来。
台下安静了。三百多个人盯着他,等他往下念。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念不下去了。不是紧张,而是那些话太轻了。轻到压不住他胸口那个堵了三年的东西。
“其实我今天本来打算念完这篇稿子就下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刚才坐在台下,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看向第一排。陆川坐在那里,灰色的中山装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问我,《七陆纪元》五百级之后到底有什么?我是不是写不出来?”
台下更安静了。林悦站在侧台,脸上露出一种“完了”的表情,手里攥着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答案是,我确实没写出来。”苏言停了一下,“但这不代表五百级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是我自己还没走到那里。”
“所以今天这个奖,我就当是路费了。”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慢了半拍才响起来,但响了很久。林悦在侧台捂着脸,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苏言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疯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酒会从九点持续到将近十一点。
苏言被几波人轮流围住。有出版社来谈下一本书的,有媒体来采访的,有同行来交换联系方式的。一个自称是华策影视副总的中年男人握着他的手说“苏老师我们一定要合作”,然后递了名片。苏言礼貌地接过来,塞进裤兜,和前面七八张名片混在一起。
等最后一波人散去,他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脚有点疼,新皮鞋磨后跟。他把鞋脱了一半,用脚后跟踩着鞋帮。
“苏老师。”
林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但精神依然亢奋,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微信消息还在不断弹。
“你今天台上那番话太好了。真情流露,比稿子好一百倍。我已经让运营在微博上发了,等会儿你看看评论区——哦还有,华策的张总说想约你明天中午吃饭,你明天有空吧?”
“明天几号?”
“二十八号。周四。”
苏言想了想。“明天下午行不行?我想睡个懒觉。”
“行,没问题,我帮你约两点。”林悦在手机上飞速打字,头也不抬。“对了,你之前说的大结局有眉目了吗?刚才张总还问我,说如果后续还有内容,影视改编的版权费可以再往上加。”
“还在想。”
“你三年了还在想?”林悦抬头看他一眼,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无奈。“苏言,我跟你说实话。你现在热度正高,颁奖典礼上那番话又上了热搜,明天你的书销量会涨一大波。但如果你一直拖着不写大结局,过两年可能就没这么多人关注了。这个行业更新换代太快了。”
苏言没接话。
他知道林悦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硬编出来的大结局一定不好看。那堵墙不是靠催就能突破的。他需要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灵感,也许是勇气,也许只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多久?”
“一个月。”
林悦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但你得答应我,明天中午跟张总好好吃顿饭。影视改编的事不能拖。”
“好。”
林悦又叮嘱了几句,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苏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把积攒了很久的力气一口气用完之后、空落落的累。
他站起来,把剩下那杯香槟放在桌上,从侧门出了宴会厅。
酒店外已经没什么人了。
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代驾还没到。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了《七陆纪元》的书评区。
今晚因为获奖的消息,新帖子格外多。他划了几下,目光停在一个被顶到首页的老帖子上。
标题:“《七陆纪元》五百级之后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大佬来分析一下?”
发帖时间是两个月前。现在跟帖已经盖到了五百多楼。最新几层是今晚刚刷出来的,全都在讨论他颁奖典礼上那段话。
有人把他台上说的话贴了出来,下面一片回复。
“卧槽,作者终于承认写不出来了?”
“说实话,我宁愿他坦诚一点说没想好,也不想看他硬写一个烂尾。”
“三年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五百级之后还是没人知道。”
“我觉得他根本就没想好结局。前面写得有多好,后面就有多让人害怕。害怕他写不出来。”
苏言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有替他说话的,有骂他的,有长篇大论分析五百级之后该怎么写的考据帖。他点开那个考据帖看了一半就退出来——那个读者分析得比他想的还详尽,几种可能的飞升机制,三种不同方向的世界观拓展路径,甚至帮他补全了仙级之上该怎么命名的方案。
他把屏幕按灭。
然后又按亮。
点进那个帖子,拉到最下面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会写的。”**
发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再看。远处有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进酒店大堂前的车道,打着双闪。是代驾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评论区和私信的提示。他没拿出来。
上车。系安全带。报了地址。代驾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话不多,确认了目的地就发动了车。苏言靠着后座,闭上眼睛。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在脸上干干的。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铃声。林悦。
他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
他接了。
“苏老师!你刚在评论区回复了?”林悦的声音又急又兴奋,“你说‘会写的’——这是不是说大结局有着落了?我这边可以开始做预热了?新书计划叫什么?还差多少字?大纲呢?华策那边的张总刚才发消息说他们可以配合你的进度——”
“林姐。”苏言打断她,“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行不行?”
“不行!你先告诉我一个大方向,我好给出版社汇报。是飞升还是纪元更迭?主角还能不能继续突破等级上限?你给我一句话就行,我就报一句话。”
一句话。
苏言握着手机沉默了。
车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雨刷启动,左右摇摆,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弧形的水痕。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折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座椅上,歪歪扭扭的。
他看着车窗外的雨,脑子里空空的。
“我还没想好。”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三年了,你还没想好。”林悦的声音从兴奋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苏言,我跟你说实话。读者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现在是金奖得主,你的名字还挂在热搜上。但下个月呢?明年呢?没有人会永远等你。”
苏言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今晚陆川问他的那句话。是写不出来,还是不想写?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也许他怕的不是写不出来。他怕的是写出来之后,发现它不够好。发现他用三年搭建的世界,那堵墙后面根本没有更壮丽的风景,只有普通的、平庸的、被无数人写过的东西。
所以他宁愿把那堵墙留在那里。
至少墙后面还有想象。
“苏言,你还在听吗?”
“在。”
“你答应我,下周之前给我一个方向。哪怕就是一句话。可以吗?”
“……可以。”
他挂了电话。
雨更大了。雨滴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车拐进了一条辅路,路灯变少了,窗外的景色暗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书评区的消息推送。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一条新回复,就在他刚才那行“会写的”下面。只有六个字:
**“别画饼了。你写不出来。”**
苏言盯着那几个字。拇指不自觉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然后白光来了。
从右侧照进来的白光,刺目,巨大,像是把整个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苏言转头——他的身体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瞳孔里映出一辆水泥罐车的车头。雨幕中他看得清车牌,看得清司机惊恐的脸,甚至看得清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摆动的弧度。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不是“我要死了”,不是“我还没结婚”,不是任何与遗憾有关的东西。而是一个更简单的、更像他的念头——
**我还没写完。**
然后是金属撕裂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什么很重的东西砸在他头上的声音。
痛。
剧痛。
然后是——
声音停了。
一切都停了。
但不是真的停了。
还有声音。不是现实世界的声音。没有雨声,没有金属,没有玻璃。这个声音更像是从他意识深处传出来的。很轻,很慢,像有人在翻阅一本很厚的书。
哗啦。一页。
哗啦。又一页。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无数纸页翻卷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在那道洪流里,他看到光了。不是车灯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淡金色的光。
光里有东西在动。
山川。河流。城池。灵兽在天空飞过,修行者在大地上奔行。七片大陆呈八卦排布,光与暗分居两极,五行环绕两侧。
那是他自己画的版图。
那是他自己写的世界。
那是《七陆纪元》。
然后他听到有人叫他。
“……醒了!”
“少爷醒了!”
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努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眼皮很重,重得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
木质天花板。
深褐色的横梁。雕花。缠枝灵藤的纹样,每一片叶子的弧度,每一根藤蔓的扭转方向,都和他画在一张A4纸上、夹在书桌抽屉里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那张草图一模一样。
因为他画得太丑了,不可能有工匠会照着做出来。
但它就在他头顶。
苏言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木质天花板还在。药味还在。床边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摆弄什么东西。这些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但他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个不可能是真的、但又不得不相信它是真的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慢慢浮上来。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不是普通的穿越。是穿进了他用三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那个世界。那个有青铜和仙级、有御兽师和灵魂契约、有天劫和天命劫的世界。那个他熟悉每一条规则每一个角落、却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世界。
现实世界的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正躺在ICU里,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体征。金奖奖杯也许还放在车后座,也许已经被撞碎了。林悦大概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人接。书评区那条“你写不出来”的回复,他还没删。颁奖典礼上他说“这个奖就当路费”,没想到一语成谶。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有一件事比“我死了还是没死”更让他在意。
他花了三年时间想突破的那堵墙,现在不用想了。
他不用写五百级之后的世界了。
他可以直接走过去。
苏言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感受着这具陌生的身体里那股温热的灵力缓慢地流淌。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暖的。远处有灵兽的长鸣声划破天际,悠长而苍凉。
他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但也绝不是哭。
那是他在那张A4纸上画下第一笔缠枝灵藤花纹时,心里闪过的一闪念——
总有一条路,会通向墙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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