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启七年,上元佳节。
皇城未央宫灯火万盏,星灯垂落十里,映得白玉阶流光璀璨。宫宴丝竹悦耳,百官齐聚、皇室列座,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可这锦绣繁华之下,藏的是经年不散的暗流诡谲。
殿外晚风微凉,裹挟着细碎的风雪,拂过朱红宫墙。苏绾衣垂首立在廊下,一身青灰色低阶女官衣衫,素净得近乎卑微。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脊背挺直,眉眼低垂,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眼底,不露分毫。
入宫七年,从血海余生的罪臣孤女,到无人在意的深宫小女官,她早已学会了藏拙、隐忍、示弱。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安分,便是唯一的保命之道。
今日上元宫宴,各司女官轮流值守,她被分派在偏殿回廊,负责递送茶汤瓜果。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留意,本是最安稳的差事,却偏偏让她撞上了不该看的秘事。
方才片刻前,她端着茶盘途经假山回廊,无意间窥见二皇子萧景渊与吏部尚书私语。字字句句,皆是结党营私、暗蓄势力,意图借上元盛典造势,制衡当朝权相。
苏绾衣心头骤紧,脚步瞬间顿住,屏住呼吸悄然后退。
二皇子野心昭然,朝堂尽人皆知,可暗中勾结世家、私谋权柄,已是触了帝王逆鳞。她只是一介无名女官,窥见此等皇室秘辛,一旦暴露,唯有死路一条,甚至会牵连仅存的些许旧部。
她不敢停留,敛去神色快步折返,只想尽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偏偏天不遂人愿。
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自回廊尽头缓缓传来。
风雪穿廊,吹动来人肩头的玄色锦袍,衣料绣着暗纹云鹤,纹路低调却自带滔天贵气。男子身形挺拔清瘦,左腿步伐微缓,是世人皆知的残缺,却丝毫无损他周身的威压。
是沈砚辞。
当朝左相,大靖最年轻的权臣,也是朝野上下人人畏惧、唾骂不休的狠角色。
七年了。
苏绾衣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心底尘封七年的波澜,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层层伪装。
七年未见,少年褪去青涩温润,彻底长成了杀伐决断、权倾天下的当朝相爷。
世人皆说,沈砚辞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寒门出身,无家世无根基,短短数年登顶相位,靠的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上位,为达目的不择善恶,揽尽朝堂所有脏事恶事,是帝王最锋利的刀,也是最无人性的煞神。
可只有苏绾衣知道,多年前乱世流民之中,那个衣衫单薄、眉眼澄澈的少年,曾攥着她的手,拼尽全力护她逃离乱世兵祸。
只是今时今日,身份天差地别,宿命早已相悖。
他是当朝肱骨、帝王近臣,是维护大靖皇权的权臣。而她,是谋逆罪臣的遗孤,是朝廷在册的罪奴,是见不得光的亡魂。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君臣尊卑、世俗法理,从重逢的这一刻起,就只能是陌路仇敌。
沈砚辞缓步走近,清冷的目光淡淡扫来,掠过她素净卑微的眉眼,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波澜,仿若看的只是宫中最寻常的无名宫人。
疏离、淡漠、全然陌生。
苏绾衣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卑微,完美复刻深宫女官的安分模样,声音轻细无波:“相爷安。”
没有故人重逢的悸动,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有上下级最刻板的礼数。
七年蛰伏,她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伪装。
沈砚辞脚步微顿,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风雪般凉薄,听不出任何情绪:“方才在假山回廊,看见了什么?”
一语落地,寒意骤生。
苏绾衣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看见了。
他竟然看见了她方才驻足偷听的一幕。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她深知沈砚辞的手段,杀人从不用脏手,处置宫人内侍更是从未留情。今日她窥见皇子秘事,只要他稍有疑心,她便活不过今夜。
她压下所有慌乱,依旧垂首恭谨,语气平稳无一丝破绽:“回相爷,奴婢方才只途经回廊,未曾看见任何异状,只急于值守差事,不敢耽误宫宴事宜。”
字字稳妥,句句安分,挑不出半分错处。
廊下风雪簌簌落下,寂静无声。
沈砚辞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深邃的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无人知晓,这看似漠然的审视之下,是七年未见的隐忍与克制。
他认得她。
七年,他从未忘记那双绝境之中澄澈坚韧的眼眸。
只是他不能认。
一旦他与罪臣遗孤扯上半点关联,不仅他数年权谋布局毁于一旦,深藏深宫的她,更是会瞬间粉身碎骨。
良久,他薄唇轻启,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安分值守,管好双眼双耳。深宫是非,多看多听,死得最快。”
告诫,亦是隐晦的保全。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拖着微缓的步履,转身踏入漫天风雪灯火之中,玄色背影孤冷挺拔,融入繁华又冰冷的宫宴夜色里。
苏绾衣缓缓抬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温顺悄然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清冷。
七年陌路,一朝重逢。
从此,深宫权谋局,爱恨纠缠局,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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