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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en Family's Shadow Play

Chapter 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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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Shen Family's Shadow 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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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青花瓷盏在怀远堂的金砖地面上炸开,茶水溅上沈毓瑶的绣鞋。她没有动。茶水顺着鞋面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一朵暗色的花。

满堂宾客的谈笑声瞬间被掐断。

正厅很深,沈家三百年基业都砌在这座厅堂里——六根楠木柱子撑起七架梁,梁上悬着“怀远堂”的匾,是乾隆爷御笔。匾下,沈老太爷的寿宴摆开十二桌,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着的年轻女人身上。

沈毓瑶,二十三岁,沪江大学学生。她穿着月白暗花缎的袄裙,头发梳成齐耳新式短发,站在满堂绸缎珠翠之间,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这婚,谁爱结谁结。”

她的声音不高,但金砖地面太硬太光,把每一个字都弹起来,送进所有人耳朵里。

主座上,大太太顾氏端着一盏茶,手很稳。茶水没有一丝波纹。

“毓瑶。”大太太的声音像金砖一样平,“坐下。”

“坐下?”毓瑶笑了一声,“娘,您刚才说要把毓琪嫁给陈督军的儿子。陈督军的儿子,上个月刚娶了三姨太。您现在要让毓琪去做四姨太?”

“是平妻。”大太太放下茶盏,“陈家答应了,以平妻之礼迎娶。”

“平妻?”毓瑶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毓琪。毓琪低着头,一双手绞着帕子,指节发白。她今年二十岁,是大太太的次女,从小被教养得规规矩矩,笑不露齿行不动裙。此刻她一言不发,像一尊瓷人。

毓瑶收回目光,又笑了一声:“平妻就是四姨太。只不过换个好听的名字,哄沈家面子。”

“毓瑶!”大太太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你爹死得早,这个家是我撑着的。你以为我愿意把女儿嫁出去?沈家丝厂今年亏了多少你知道吗?陈督军手里有苏南三成的蚕丝收购权——”

“所以您就拿毓琪去换。”

“是换。”大太太盯着她,“用一桩婚事,换沈家十年的生路。这笔账,你会算吗?”

毓瑶没有回答。她端起面前的茶盏,那是她自己的杯子,青花缠枝莲纹,一套十二只,是她生母留下的嫁妆。她端详着杯身上的莲花,忽然松了手。

第二只青花瓷盏,在金砖地面上碎裂。

“今天是老太爷的寿宴。”毓瑶转身,目光扫过满堂宾客,“也是沈家的忌日。你们等着看。”

她说完这句话,迈步朝厅外走去。月白的身影穿过满堂锦衣华服,像一把刀划过绸缎。

身后,大太太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有叫住毓瑶。她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对身边的赵升说:“上菜。”

赵升愣了一瞬,随即高声传唤:“上菜——”

丫鬟们鱼贯而入。丝竹声重新响起。正厅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的青花碎瓷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在金砖上闪着细碎的光。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座位是空的。那个座位属于大少爷沈毓璋。他今年十七岁,是沈家唯一的嫡孙。按照规矩,他应该坐在大太太身边,替老太爷接受宾客的祝寿。

但他不在。

毓瑶走出正厅,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她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大小姐。”是小如意的声音。

毓瑶停步。小如意快步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太太让奴婢送来的。说外面风凉。”

毓瑶看着那件披风——织金缎面,狐腋里子,是大太太压箱底的好东西。她接过来,抖开,披在肩上。

“她说什么?”

小如意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太太说,让大小姐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回来。程先生的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毓瑶的手指在披风的系带上停住。程先生。程砚农。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回去告诉她。”毓瑶的声音很轻,“程先生的事,我自己会想。毓琪的事,我也会想。让她在正厅等着,等我回来的时候,就不是摔杯子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小如意站在原地,看着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家后花园。戏台。

毓瑶没有回房。她走到戏台前,站住了。

这是沈家的老戏台,建于乾隆年间。台高三尺,四角飞檐,檐下悬着一块匾——“移云驻月”。台上无人,帷幕低垂,只有风从帷幕缝隙中穿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毓瑶在戏台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缎面披风拖在地上,沾了灰。

“你来了。”

她抬头。程砚农从戏台侧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指间夹着一片栀子花瓣。他二十八岁,北京新式学堂肄业,一个月前被二老爷请来给毓璋做家庭教师。此刻他站在戏台边,春日午后的阳光从飞檐上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毓瑶问。

“因为你每次生气,都会来这儿。”程砚农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我听见正厅有动静。”

“我摔了杯子。两只。”

“听见了。”

“然后诅咒沈家今天死。”

“也听见了。”程砚农低头看她,“现在消气了?”

毓瑶没有回答。她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忽然说:“你说过,外面的世界跟这里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砚农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灰布长衫和月白缎袄并排铺在石阶上,一暗一亮。

“外面也在摔杯子。”他说,“只不过摔的不是青花瓷。摔的是命。”

毓瑶转头看他。

“他们摔的不是杯子——他们摔的是旧世界。”程砚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沈小姐,你刚才摔杯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摔的是大太太的杯子。还是沈家的杯子?”

毓瑶愣住了。

“如果是大太太的杯子,那你只是跟母亲吵架。”程砚农站起来,“如果是沈家的杯子——那你就要想清楚,杯子碎了之后,用什么来盛水。”

他将手中的栀子花瓣放在石阶上,转身走了。灰布长衫的身影穿过花园的月洞门,消失了。

毓瑶独自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那片栀子花瓣。花瓣雪白,边缘微微泛黄,像一小片即将枯萎的雪。

她伸手捡起花瓣,攥在手心里。然后她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戏台说了一句——

“用什么盛水?用命。”

戏台东侧,一座二层小楼。

这是沈家的戏楼,一楼存放行头道具,二楼是一间厢房,毓璋常年住在这里。此刻,他坐在二楼窗边的妆台前,对着菱花镜,一笔一笔地描眉。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像他死去的生母——虽然他从没见过她。此刻他穿着玉兰色缎面的戏衣,脸上已经敷了粉描了眉点了唇,镜中人美艳不可方物。但他的眼睛,那双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眼睛,很冷。

楼下传来脚步声。

“大少爷。”莲姑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她七十五岁了,是老太爷原配夫人的陪嫁丫鬟,在沈家待了六十年。她拎着一盏油灯,站在楼梯上,灯光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莲姑。”毓璋没有回头,“前面还在闹?”

“大小姐摔了杯子,走了。”莲姑说,“太太让上菜了。老太爷那边,是二太太在招呼。”

“二婶?”毓璋的笔停了一瞬,“她倒是殷勤。”

“二太太想让三小姐嫁孟家。孟少爷今天也来了。”

“孟云卿?”毓璋放下画笔,拿起一面手镜端详自己的脸,“上海的银行家。他看上毓琪了。”

“大少爷怎么知道?”

毓璋没有回答。他放下手镜,站起身,玉兰色的戏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春夜的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

从这扇窗看出去,能看到沈家后花园的全貌。毓瑶刚才坐过的石阶还在那里,石阶上落了一片栀子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白。

“莲姑。”毓璋忽然开口,“我娘死的时候,你也在吗?”

莲姑的手一颤。油灯晃了晃,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大少爷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毓璋转过身,那张画了戏妆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面具,“只是忽然想知道。”

他走到楼梯口,与莲姑擦肩而过。下楼时,他轻声念了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是《牡丹亭·惊梦》里的句子。莲姑站在原地,手里的油灯一直在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有人唱这段戏了。

上一次,是毓璋的生母。在她临死前的那天晚上。

毓瑶离开戏台后,没有回正厅,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去了祠堂。

沈家祠堂在正厅后面,三间两进,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毓瑶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堂内烛火长明,檀香袅袅,一百多块牌位层层叠叠地立在供台上,从上到下,从清初到现在,每一块都代表一个曾经活过的人。

她走到供台前,仰头看着最高处的那块牌位——“皇清诰授光禄大夫沈公讳之琮神位”。

沈之琮。沈家的始祖。顺治年间从湖州贩丝起家,三代做到江南织造。

毓瑶跪下去。不是跪在蒲团上,是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磕在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盯着那些牌位,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沈之琮。沈廷桂。沈文澜。沈鹤龄……每一个名字都是沈家的一块砖。三百年来,这些名字堆砌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宅,一座丝业帝国。而这座大宅和帝国的代价,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命——死去的蚕农、破产的小作坊主、被侵吞了田产的佃户。

还有,她的生父沈仲轩。他连死都死得不是时候。

毓瑶从袖中摸出那片栀子花瓣,放在金砖地面上,对着牌位说——

“她以为沈家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

毓璋站在祠堂门口。他脸上的戏妆还没有卸,玉兰色的戏衣在烛光中泛着幽光,像从画上走下来的杜丽娘。他倚着门框,看着跪在牌位前的毓瑶。

“姐。”他说,“程先生让我告诉你——他等你。”

毓瑶盯着他。月光和烛光交织在祠堂里,姐弟俩隔着半个祠堂的距离对望。

“等你”这两个字,在今晚的语境下,有了多重意味——程砚农在等她做出选择(是留在沈家还是跟他走);程砚农在等她去老地方(藏书楼);甚至还有一种可能:程砚农已经预感到自己不会在沈家待太久了,他在等她,等她准备好跟他一起离开。

毓瑶站起来。膝盖上的疼痛让她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他等我?”她走到毓璋面前,“他等我做什么?”

毓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张杜丽娘的脸笑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凄艳。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说,“姐,你要想清楚。程先生不是沈家的人。他走了,外面天大地大。你如果跟他走,沈家就再也关不住你了。”

毓瑶没有回答。她从毓璋身边走过,走出祠堂,走进月色里。

毓璋独自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一百多块牌位。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杜丽娘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着最高的那块牌位,轻声念——

“眼看他起朱楼。”

又看第二块。

“眼看他宴宾客。”

再看最下面那一排,那些还没有刻上名字的空牌位。

“眼看他楼塌了。”

他念完这三句,转身离开。祠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夜。沈家大宅沉寂下来。寿宴散场,宾客离去,丫鬟仆妇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但在黑暗中,至少有四个人还没有睡。

大太太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摊着毓瑶的日记本。那是她在毓瑶房间里找到的。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跟他走。”大太太将那页纸撕下来,放在烛火上。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毓琪坐在绣楼上,面前摆着那枚被戳破眼睛的鸳鸯绣品。今天孟云卿当众给她别了栀子花,而毓珍扯断了珠帘。她拿起剪刀,在绣品背面一针一针地绣了一行字——“愿与君绝”。绣完,她把绣品锁进妆匣最底层。

毓瑶在藏书楼。她推开那扇暗门,走进那条从藏书楼通向戏台的密道。墙壁上的暗格里还放着那些泛黄的地契。她伸手摸过每一块砖,最后在一个暗格前停下,从里面取出一本书——程砚农留给她的《新青年》杂志。翻开扉页,上面是他的字迹:“等我。”

毓璋在戏楼。他卸了妆,换回自己的青布长衫,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只铁皮箱子——生母的遗物。他没有打开,只是抱着,看着窗外的月亮。他在想莲姑在楼梯上那个颤抖的手势。他在想生母临终前唱的,是不是也是《牡丹亭》。

沈家的夜,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一百多块牌位在祠堂里沉默地站立,每一块都藏着秘密。

而这只是第一章。

明天,还有更多的杯子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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