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檀香混着熏香钻进鼻子里,味道有些重。
桃夭居内奏着丝竹,十几名年轻文人穿着讲究,头戴纶巾。有人凑在一起闲谈,也有人站在栏边赏景。
赵乾刚从楼梯口露面,四周的说话声便小了下去。
众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皱眉,有人撇嘴,还有几个等着瞧热闹。
“这不是小侯爷?他怎么上来了?”
“听说是对了下联……走了什么狗屎运?”
“一个武夫莽汉,也配踏足桃夭居?真是污了此地的风雅。”
赵乾没搭理这些议论,只管四下看了看,那架势跟逛自家院子也没多少区别。
魏源这时也追了上来,跑得有些喘。见三楼这些人都不待见赵乾,他方才憋着的火气消了不少,腰杆也重新挺了起来。
魏源快走几步拦住赵乾,折扇唰的展开。
“赵乾,让你靠歪门邪道混了上来又如何?泥鳅终究是泥鳅,变不成真龙。”
他故意抬高嗓门,让桃夭居里的人都能听见。
“这桃夭居,谈的是经纶文章,论的是风花雪月。你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鄙夫,配吗?”
赵乾挑着眉,没接话。
魏源只当他没了底气,扇子摇得越发起劲,脸上的得意也藏不住了。
“也罢,本公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这井底之蛙计较!实话告诉你们,也告诉他赵乾,让他死了那份心!”
魏源停了停,见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这才一字一句的说道:“已有吏部确切消息,不日,我便会尚得长公主,成为当朝驸马!而你赵乾,不过是京中贵女避之不及的笑话,注定无人感架!”
桃夭居里一下热闹起来。
“什么?魏公子要当驸马了?”
“恭喜魏兄!贺喜魏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长公主殿下虽然常年征战在外,但身份尊贵无比,魏兄前途不可限量啊!”
道贺声接连响起。
众人看魏源的眼神都热切了不少,有几个已经端着酒杯凑了过去。
“诶呀,魏兄,你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这京中不还有一位苏家大小姐?”
有人瞥了眼赵乾,谄媚地朝魏源说道,话中尽显戏谑之意。
“张兄说的莫不是传闻中那位为了追求真爱,未婚先孕,最后还没嫁出去的苏家大小姐?”
“这么说来,跟赵小侯爷倒也相配,哈哈!”
有人附和道,完全没把赵乾放在眼里。
魏源把腰挺得笔直,下巴也抬了起来。他斜眼瞧着赵乾,就等赵乾恼羞成怒。
赵乾却没生气。
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上下打量魏源两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嗤。”
四周的道贺声停了。
魏源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
“你笑什么?”
赵乾揉了揉脸,走上前拍了拍魏源的肩膀,满脸都是同情。
“长公主?你是说……传说中那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名号能止小儿夜啼的罗刹母夜叉?”
魏源手里的折扇停了。
赵乾却没打算住嘴,又冲他竖起大拇指。
“兄弟,你口味够重的啊!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为了当个驸马,连命都不要了,我敬你是条汉子!”
这回没人说话了。
就连弹曲子的乐师都停了手。
众人盯着赵乾,半天没缓过来。
疯了!
这个纨绔一定是疯了!
他怎么敢……怎么敢当众如此编排皇室长公主?!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魏源气得身子直哆嗦,脸也憋成了酱紫色。他抬手指着赵乾,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赵乾说的这些,偏偏又是京城传得最广的说法。
魏源刚拿出来炫耀的婚事,被他几句话说得跟送命没什么区别。
眼看魏源快要撑不住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席间走出来,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时辰不早,诸位才子,词会该开始了。”
老者出面打了个圆场。他看了赵乾几眼,神色有些古怪,却没再提长公主的事。
随后,老者走到主位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词会,由谢家公子与老夫共同主持。今夜月色正好,遥想我大武将士戍守边疆,抛洒热血,方有我等在京中安享太平。故而,今日词会便以‘边关月’为题,限时一炷香,诸位,请吧!”
众人正愁没法收场,听见这话,纷纷散开找位置坐下。
不过,他们坐下以后还是忍不住往赵乾那边瞧。
赵乾倒跟没事人一样,慢悠悠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拿起狼毫笔,在手里掂了两下,又换了个姿势握着。
周围人不再说话,都想瞧瞧这个刚对出下联的草包世子,还能写出什么东西。
赵乾看着面前的白纸,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侧过脑袋,对着旁边空着的位置小声问道:
“诶,问你个事儿……这‘边’字,是哪边来着?”
“噗——”
赵乾邻桌,一个年轻书生正端着酒杯细品。听见这句嘀咕,刚入口的酒全喷了出来,前襟湿了一片。
书生也顾不上擦,扭头瞪着赵乾,半天没说话。
你问我“边”是哪边?
大哥,你刚才连对四绝对的气势呢?被狗吃了?
动静不算大,可桃夭居里没人说话,这一声便格外清楚。众人又朝赵乾看了过来。
赵乾皱着眉,拿笔在空中来回比划,嘴里还在念叨。琢磨半天,硬是没往纸上落一个字。
方才那几副下联,让众人多少还有些拿不准。如今一看,又都放松下来,讥笑声跟着响起。
“我就说嘛!刚刚他肯定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哈哈,装不下去了吧?连‘边’字都不会写,还想作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此等鄙夫,简直是我辈文人之耻!”
主持词会的老者抚了抚胡须,脸上多了几分轻蔑。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时辰已到,诸位才子可有佳作了?”
他想尽快走完流程,免得赵乾继续留在这里闹笑话。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起来,手中拿着一卷素笺,摇头晃脑的念道:
“月如钩,妾心愁,独上西楼望边州。良人戍关三载久,不知何日才回头。”
诗刚念完,周围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诗!情真意切,道尽了闺中思妇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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