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宜摸鱼，也宜翻墙。
赵乾揣着那块沉甸甸的黑色令牌，嘴里还留着烧鸡的油香，做贼似的溜回了威武侯府。
他没走正门，熟门熟路绕到后院一处狗洞……旁边的矮墙，一个助跑，双手扒住墙头，翻了进去。
落地没什么声响。
赵乾拍了拍手上的灰，猫着腰，贴着墙根阴影走。巡逻护卫的火把光亮从不远处扫过，他赶紧缩进一丛假山后，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娘的，回自己家搞得跟潜入敌营一样。
这都拜他那个脾气火爆的老爹所赐。
要是让赵武知道他又在外面惹是生非，还跟丞相之子起了冲突，怕不是当场就要把他的腿打折。至于作诗什么的……在赵武眼里，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上阵杀敌？
不提刀追杀他三百里都算是父慈子孝了。
赵乾蹑手蹑脚的摸回自己的小院，推开门，闪身进去，插上门栓，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安全了。
他把那块罗刹令牌随手扔在桌上，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心里还在琢磨。
詹事府，少詹事。
看来这官，是真要当到死了。
……
次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有些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高坐龙椅，没什么表情。
议过几件边关军务后，一直闭目养神的丞相魏征明，也就是魏源他爹，睁开眼，出列一步。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魏征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遍了整个大殿：“臣闻，治国之本，在于教化。上至公卿，下至黎民，皆应知礼义，明廉耻。然，京中风气，近来颇有不堪。”
他顿了顿，眼神瞟了眼武将队列前方的威武侯赵武。
“昨日，风临阁词会，本是文人雅集，却有不学无术之辈，强闯搅局，言语粗鄙，更有甚者，大字不识，却妄图附庸风雅，贻笑大方。此等行径，败坏京城风气，丢尽朝廷脸面！”
“臣以为，子不教，父之过。其父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却连区区家事都管教不好，何以忠君之事？何以安邦定国？”
话音一落，满朝文武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看向了赵武。
京城里谁不知道，魏丞相口中那个“不学无术、大字不识”的，除了威武侯府那位混世魔王赵乾，还能有谁？
赵武那张常年被风沙吹的黑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就不善言辞，被魏征明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顿说，气得脑门子嗡嗡响。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捏得咯咯作响。
又是那个逆子！
他就知道！昨天没逮到他，这小子肯定又在外面惹了天大的祸！
强闯词会？言语粗鄙？
这桩桩件件，听着都像是那逆子能干出来的事！
赵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知如何反驳。总不能在朝堂上说“我这就回去打断他的腿”吧？
魏征明看着他这副憋屈样，心里冷笑。
跟我斗？你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武夫，配吗？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面，最后只说了一句：“家风门风，确应严加管束。赵爱卿，听见了吗？”
“臣……遵旨。”赵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头垂得更低了。
他感觉自己的老脸，今天在金銮殿上，被那个逆子扒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踩。
下朝后，赵武黑着脸，冲出宫门。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府，拿刀，清理门户！
“侯爷，侯爷留步！”
一个尖嘴猴腮的文官小跑着追了上来，是御史台的一个言官，平日里最八卦。
“滚！”赵武正在气头上，吼声如雷。
那言官吓得一哆嗦，但还是陪着笑脸凑上来：“侯爷息怒，息怒啊！下官是来给您道喜的！”
“道喜？”赵武瞪着血红的眼睛，“道我即将丧子之喜吗？”
“哎哟喂，侯爷您说的这是哪里话！”言官赶紧摆手，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道：“您还不知道吧？昨夜桃夭居，令公子可真是……一鸣惊人啊！”
赵武一愣。
言官见他有兴趣，立马来了精神，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昨夜，魏丞相家的小公子，联合满楼的才子，想让令公子当众出丑。谁曾想，令公子先是对联惊四座，后又以一首《秋望》，把魏源那首所谓的魁首之作，压得是体无完肤！”
“什么《秋望》？”赵武皱眉，他听不懂这些。
“就是那首‘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啊！侯爷，您是没在场，那气魄，那意境！啧啧，听得我们这些读书人，都恨不得当场投笔从戎，去边关杀敌！魏源当场脸都白了，跟死了爹一样！”
言官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赵武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儿子……作诗？还把丞相的儿子给比下去了？
他猛地想起早朝时魏征明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和自己憋屈的样子。
原来……原来是这样！
这老匹夫不是因为我儿子惹事生非而告状，是因为他儿子被我儿子碾压了，气急败坏，才在朝堂上找我晦气！
赵武那张黑脸由青转红，最后咧开嘴，笑成了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老菊花。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用力一拍那言官的肩膀，差点把对方拍散架。
“说得好！回头来我府上领赏！”
说完，赵武大笑着，大步朝侯府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
另一边，赵乾正蹲在自家院子的桂花树下，聚精会神的看着两只蛐蛐在陶罐里殊死搏斗。
“上啊！黑旋风！咬它！对，咬它的腿！”
他看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赵乾耳朵一动，下意识的一偏头。
“笃！”
一颗小石子擦着他耳边飞过，钉进了后面的廊柱里。
他惊出一身冷汗，扭头看去，石子上好像绑着什么东西。
赵乾走过去，将石子拔出，解下上面绑着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笔锋很有力，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
“明日大皇子寿宴，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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