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从居民楼的后巷穿出去,沿着一条废弃的菜市场通道往东走。
这条路他以前送外卖时走过几回,窄、暗、两边全是铁皮搭的临时摊位,白天吵得要命,现在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呼吸。菜市场的地上全是腐烂的菜叶子,踩上去滑腻腻的,散发出一种甜腥的腐败味。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垃圾堆打转,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得很慢,每隔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耳朵是他在末世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武器。视线只能看到一百八十度,但听觉能覆盖三百六十度。他在三天里学会了分辨脚步和风声的区别、嘶吼和楼板颤动的区别、楼顶什么东西掉下来和什么东西自己走下来的区别。
菜市场通道走到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锁扣上挂着半截断掉的U型锁。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过去,书包被门框刮了一下,他赶紧护住水瓶,听见塑料瓶轻微撞在一起的声音,心提了半截。
出去之后是一条老街。
陈末站在菜市场的出口,看见那条街时,呼吸停了一拍。
这条街他太熟了。凤凰路南段,城南最老的一条商业街,两边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店铺招牌,红底白字、蓝底黄字,字号大得恨不得把整栋楼都遮住。路边种着一排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白天的时候地上全是斑驳的光影。
现在是夜里,树影把路灯的光搅碎了,整条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黑白照片。
街面上横七竖八停着十几辆车,有几辆撞在一起,车头凹进去,挡风玻璃碎成蛛网。一辆白色面包车的车门开着,座位上有暗色的痕迹,已经干了,黑得发沉。旁边的奶茶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陈末听见了细微的声音——像是塑料包装被翻动的声音,沙沙沙的,很轻。
有人在里面。
陈末立刻蹲下来,藏到一辆黑色轿车后面,从车窗玻璃的反射里观察奶茶店的门口。
卷帘门下面伸出一只手,脏得看不清肤色,指甲很长,正在地上的塑料袋中间拨来拨去。那只手翻了一会儿,捡起半瓶没喝完的奶茶,举起来往嘴里倒——里面早就干透了,只剩下凝固的粉底,但那个东西还是很认真地倒了好一会儿,然后扔掉瓶子,又开始翻下一个袋子。
是只普通丧尸。
陈末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普通的丧尸感知范围大概在十到十五米左右,视力和嗅觉都退化得厉害,但听觉比正常人敏感。他现在离奶茶店大概二十米,暂时安全。
他继续往前走,贴着车身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落在有遮拦的地方。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路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A4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用红色记号笔写的,笔迹很急,有些字都糊了:
“往东走,沿凤凰路到新桥,桥下有物资储备。带上食物和水。”
落款是三个字,被人划掉了,看不清。
陈末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
往东——他正好要往东走,去药材市场。这条路是对的。但“桥下有物资储备”这句话让他的本能拉响了警报。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末世里发现物资,第一反应都是自己留着,而不是到处贴告示告诉陌生人。除非——
除非那不是物资,是陷阱。或者是诱饵,把幸存者引到某个地方去,干什么用,不知道。
陈末伸手把那张纸从电线杆上撕了下来,折了折,塞进后兜。不管是真是假,留着这张纸至少能多一个信息来源。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他听见了人声。
不是丧尸,是活人的声音——有人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很冲,隔着半条街他都能听见其中的火药味。一个年轻男声说“我说了不能开灯”,一个中年女声说“不开灯我怎么给他包扎”,年轻男声又回了句“那你就别管他了”……
陈末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栋居民楼的二层,窗户亮着一点微弱的白光,应该是手电筒或者手机屏幕的光,用什么东西挡着,只漏了一小条缝出来。
有幸存者。而且至少两个。
陈末的第一反应是绕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包里只有六包面八瓶水,他还要走四公里去药材市场冒险,没工夫管别人的闲事。但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那扇窗户里的光突然灭了。
然后是一声尖叫。
很短,一秒钟都不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然后是咣当一声,什么东西倒了。然后安静了。
陈末站在原地,后背贴着梧桐树干,呼吸都停了。
二层窗户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楼下的单元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白色T恤上全是血,看不清哪里受了伤,但他跑得很急,几乎是摔出来之后又爬起来继续跑,朝老街尽头那边冲过去。
在他身后,单元门里又走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年轻男人。他走得很慢,手里拖着一根铁管,铁管前端有暗色的液体在往下滴。他走到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个逃跑的白色T恤消失在街角,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
陈末蹲在梧桐树后面,离那个人大概三十米,靠着树干稳住自己的呼吸。
那个年轻男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铁管扛在肩上,转身走回去了。门关上了,二楼窗户里的手电光又亮了起来,微弱地漏了一道缝。
陈末慢慢从树后站起来。
他看见单元门口的地上有几滴血,沿着台阶一路延伸到路面,然后被逃跑的人踩成一串带血的脚印,指向老街东边的方向。
他没去看二楼的窗户。他只是把那串带血的脚印记在脑子里,然后退回了刚才的路线,选了另一条岔道绕开了这栋楼。
他不能管。他现在背包里六包面、八瓶水、一串钥匙、半瓶当手电用的矿泉水,外加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激活的临时词条。他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更别说去掺和别人的恩怨。
他继续往东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后面停下来休息,喝了两口水。站台顶棚的广告灯箱已经碎了,里面的海报被撕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是一张房产广告,上面印着“幸福家园,您的温馨港湾”,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很灿烂。
陈末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三秒,移开了目光。
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吃了半包方便面,嚼得很慢,尽量用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吃了几口,他忽然停下了。
他听见了远处的引擎声。
发动机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带着柴油机特有的那种低沉的嗡嗡声。不是电动车,是烧油的车。而且那个声音在缓慢地移动,距离大概两三条街。
陈末猛地站起来。
有车。有人在开车。
末世第三天,还有人开着车在外面活动。这要么说明那个人极度强大,要么说明那个人极度愚蠢。但不管是哪种,有一辆车就意味着移动范围更大、搜刮物资更快、生存几率更高——也意味着,遇到你的时候,他们可能把你当成物资的一部分。
陈末把剩下半包面塞回包里,拉紧拉链,沿着公交站台旁边的绿化带继续往东走。他压低身形,尽量保持在低矮灌木和路灯基座的阴影里。
那引擎声越来越近。
他一边走一边侧耳判断方向——是从凤凰路南边的支路过来的,正在往主路上拐。如果他继续沿着这条路线走,大概一两分钟后就会和那辆车在街口碰头。
陈末看了一眼右手边的一条巷子,那是通往药材市场的近道,宽不到两米,两边全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巷子口堆着几个废弃的建材袋,水泥已经结块了,硬得像石头。
他弯腰钻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窄,背包差点卡在两墙之间,他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挪,脚下踩到碎砖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走了一小段之后停下来,回头看巷口的状况。
引擎声到了。
一辆深蓝色的皮卡从凤凰路南边的岔道上开出来,车顶上焊着一排灯,但没开着。车斗里堆着几个塑料桶和编织袋,看不清装的什么。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皮卡在老街上开了一段,然后停下来。驾驶位的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一圈,然后缩回去,车继续往前开。开到公交站台附近又停了一次,这一次副驾驶的人也下来了,走到站台上翻了翻垃圾桶,然后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陈末看见那是他刚才撕下来的方便面包装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
副驾驶的人拿着那个空包装袋看了看,然后朝驾驶位说了一句什么。车窗里的人点了点头,车重新发动,这一次加快速度往老街东边开过去了。
陈末贴着巷子的墙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发现有人了。只是看到一个包装袋,但已经足够说明这条街上最近有人待过。如果他们认真搜,可能会找到公交站台上的脚印、绿化带边踩倒的灌木、还有陈末刚才从岔道拐进来时在路面留下的鞋印。
他不能再等了。
陈末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穿过这条巷子,再翻一道围墙,就能抄到药材市场后面的货运通道。他计划里本来是走大路的,现在他改了主意——大路上有皮卡在巡逻,他得走更偏的路线。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应该是老药材市场的后围墙。陈末抬头看了看那些碎玻璃,又从脚下找了块厚纸板踩上去垫脚。他把背包先扔过去,然后退了两步助跑,双手攀住墙沿,脚在墙上蹬了两下翻上去。
碎玻璃割破了他左手掌心。
他闷哼了一声,没敢喊出来,咬着牙从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麻了半条腿。
他趴在地上缓了几秒,然后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围墙那边是安静的巷子,没有人追过来。皮卡的声音已经远了。
陈末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的伤口,不深,但血在往外渗。他从包里撕了一小块方便面的包装纸按上去,用鞋带缠了两圈绑紧。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楼。
药材市场。
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半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门面全拉着卷帘门,有几扇被撬开了,里面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楼体东侧的消防楼梯裸露在外面,铁质的扶手锈得厉害,每一级台阶上都落着厚厚的灰。
三楼。
阿妈的降压药。周绍军没来得及撬开的那扇门。
陈末站在药材市场后面的空地上,掌心还在渗血,膝盖还在发麻,远处传来皮卡引擎的轰鸣声若隐若现。
他看了一眼电子表。表盘静静显示着一行字:
【抵达任务区域:东城区·药材市场】
【S级执念碎片任务·第一阶段:进入三楼,找到目标物品】
【提示:该建筑内存在多股精神波动。部分波动已凝结核化。请保持警惕。】
陈末握了握受伤的左手,用右手把背包带又收紧了一些。
“多股精神波动。”他重复了一遍。“就是说里面不止一只丧尸呗。”
他朝消防楼梯走了过去。
铁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声,锈蚀的扶手摇摇欲坠。夜风从空旷的楼道里吹上来,带着一股霉味和陈年的中药味——还有别的什么。
他上了二楼拐角的时候,电子表轻轻震了一下。
那行字又跳了出来:
【检测到附近存在可共鸣精神波动】
【波动等级:普通·白】
【是否尝试提取?】
陈末停在二楼的拐角,侧耳听了听。
楼梯上面,三楼的位置,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歌声。
一个女人在哼歌。调子很熟,陈末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一首老歌,《甜蜜蜜》,邓丽君唱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坐在窗台上哼给自己听的。
深夜的废弃药材市场三楼,一个女人在哼《甜蜜蜜》。
陈末握紧了他唯一能用的武器——那个装了半瓶矿泉水的“巡夜手电”——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三楼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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