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走到凤凰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往南走是便利店,但要穿过皮卡刚才巡逻过的那片区域,不确定那辆撞歪了保险杠的蓝色皮卡会不会折返回来找他。往东走是加油站,偏离了原计划路线,但那里有物资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加油站的地形开阔,不容易被伏击。
他站在路口中间权衡了大概三十秒。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混着一股铁锈和塑料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味。陈末往东边望了一眼,建设路的尽头隐约有一点红光在闪,像是路灯在接触不良地跳,但距离太远,判断不清是火光还是灯光。
他决定去加油站。
理由很简单:水快见底了。包里的八瓶水在路上喝掉了两瓶,剩下的六瓶支撑不了太久。加油站一般都有便利店,再怎么样也能翻出几箱水和压缩饼干。只要绕开主干道,从建设路南侧那片待拆迁的老厂房穿过去,两公里左右就到了。
他拐进建设路南侧的一片废弃厂区。
这里是原来的纺织厂,九十年代就倒闭了,厂房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窗框锈得只剩铁架子。厂区里堆着几个集装箱,已经腐蚀得不成样子,铁皮上全是黄褐色的锈斑。地上长满了野草,深秋的草全枯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动静比走水泥地面还大。
陈末尽量踩着硬化路面走。他绕过第一个厂房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新的。
鞋印很宽,尺码不小,前掌磨损得厉害,像是有人穿着重靴在这里走过。脚印的方向和他在同一个方向——也是往东,朝着加油站的方向去的。鞋印很清晰,边缘的土还没完全干,说明过去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两个小时。
陈末蹲下来看了看鞋印的细节,又抬头扫了一圈四周。
他想到了老街单元门里那个拖着铁管的年轻男人。鞋码对不上,那个年轻男人偏瘦,脚应该没那么宽。这组鞋印更宽、更深,像是身材高大的人留下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更轻了。
穿过纺织厂的生活区,是一排已经搬空的职工宿舍楼,六层,每层的窗户都黑洞洞的。最外面那栋楼的墙面上有人用喷漆写了几个大字:“内有丧尸,勿入!”红色的字歪歪扭扭的,喷得急,墨滴顺着砖缝往下淌。
陈末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从楼前经过,而是绕到了宿舍楼的背面。背面是一片小树林,杨树和槐树混栽的,树干细,叶子落了大半,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
他踩着枯叶往前走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噗嗤、噗嗤、噗嗤。
是咀嚼声。
他猛地蹲下来,趴在一棵杨树后面,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树林深处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影——不,是两只。一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背影蹲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捧着什么东西在啃。另一只站在旁边,背靠着树干,仰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像在吃零食。
两只普通丧尸,正在分食什么东西。
陈末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断了。
两只丧尸同时停下了嘴里的动作。
深蓝工装裤的那只最先反应过来,它猛地转过头,脸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嘴角还挂着半片没嚼完的东西。它盯着陈末的方向,鼻子用力吸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朝这边迈了一步。
另一只也站直了,嘴里还在嚼着,但眼睛已经锁定了陈末。
陈末往后退了三步,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矿泉水瓶——「保安的巡夜手电」的冷却时间早就过了,瓶身上的字现在是亮着的,深绿色,带着一点荧光的质感。他握紧瓶身,直视着那只深蓝工装裤丧尸,在心里默念:威慑。
瓶身猛地一亮。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瓶口扩散出去,两只丧尸同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胸口。深蓝工装裤那只甚至往后踉跄了半步,脸上的表情(虽然那张脸已经烂了大半)显露出一种类似迷惑的情绪。
陈末趁这个间隙转身就跑。
他穿过小树林,翻过一道矮围墙,跳进了纺织厂东边的一条排水沟里。排水沟干了大半,沟底全是碎石和塑料垃圾,他跑得深一脚浅一脚,鞋底被石子硌得生疼,但他没停。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不重,但不停,持续地从树林那边追过来。
陈末从排水沟的另一端爬出来时,看见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对面就是他要去的加油站——中石化凤凰路东站,六台加油机并排立着,顶棚的灯全灭了,月光照下来,把那些加油机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银色。
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里似乎有人。
他看见里面的货架倒了几个,但灯光亮着——手电筒的光,从便利店的窗户里透出来,微弱但稳定,像是有人把灯固定在了某个位置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丧尸还没追上来。排水沟的走向和树林之间隔了一个厂房的墙角,它们可能拐错了方向。
陈末喘着粗气,蹲在空地的边缘观察加油站的动静。
便利店里有人。不知道是活人还是半转化体,但看光的稳定性,不像是丧尸会做出来的事。丧尸不会固定手电筒,它们只会本能地追着声音和气味跑,没有这种“布置环境”的认知能力。
陈末犹豫了几秒,然后压低身形,从空地的边缘绕向加油站的侧面。
他绕到便利店侧面的一扇通风窗旁边,蹲在窗台下,微微抬起头往里看。
便利店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倒了两排,地上的零食和饮料散了一地,但明显被人翻过了——所有的水都不见了,方便面和火腿肠的货架也空了。收银台后面的柜子开着,里面的烟和打火机被人清走了大半。
但最让陈末注意的是角落里蹲着的那个人。
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背靠着墙壁蹲着,右手按着左臂,指缝间在渗血。他的裤子上全是泥和暗色的斑渍,左脚上的鞋不见了,只穿着袜子,那袜子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面前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旁边散着几块拆开的压缩饼干包装纸。
他听见了窗台外面的动静。
白T恤猛地抬起头,和陈末隔着一扇通风窗对视了两秒。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白T恤先反应过来——他抓起旁边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铁管,从地上弹起来,铁管指向陈末的方向,声音嘶哑但不怯:“谁?你是人是鬼?”
陈末把双手举起来,露出半个脑袋让他看清自己的脸。“是人。活的。”
白T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铁管没放下,但也没挥过来。“你从哪儿来的?”
“南边便利店的。”陈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我路过这里,看见有光,过来看看能不能找点水。你受伤了?”
白T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按着的手,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咬的,不深。”他说完又抬头盯了陈末一眼。“你包里有什么?吃的?水?”
“六包面,六瓶水。”陈末没有隐瞒,因为对方手里有铁管,而且刚才那个对视的眼神他认得——那是饿了好几天的眼神。“但我一个人吃不完,可以分你一些。前提是你告诉我这里的情况。”
白T恤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铁管放下来,靠着墙壁重新坐了回去。“……进来吧。门没锁,但进来之后把窗户关上。”
陈末推开便利店侧面的门,走了进去。
便利店里的气味比外面更浓——血、灰尘、打翻的饮料干涸后的甜腻味道,还有一点点汽油的余味。他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东西跟进来,才走到白T恤面前蹲了下来。
“你这胳膊得处理一下,不然感染了更麻烦。”
“我知道。”白T恤咬着牙把左臂上的手挪开,露出伤口——手臂外侧一道四五厘米长的撕裂伤,边缘不整齐,但确实不算太深,没伤到动脉。“我用酒精棉擦过了,没纱布,拿衬衫撕了缠的。”
陈末打开背包,里面除了方便面和矿泉水之外,还有他从药店顺来的几样东西——一小瓶碘伏、一卷绷带、一板阿莫西林。他翻了翻,把碘伏和绷带拿出来递过去。
白T恤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陈末一眼:“你药店搜的?”
“嗯。路过的时候顺手拿的。”
白T恤没再多问,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他的手很利索,碘伏倒在伤口上连眉头都没皱,绷带缠了三圈用牙咬住一端系紧,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当过兵?”陈末问。
“辅警。干了两年。”白T恤把绷带系好,抬头看了陈末一眼。“我叫杜航。凤凰路派出所的。你呢?”
“陈末。”
“陈末。行。”杜航把剩下的碘伏和绷带推回陈末面前。“你给我的,收好。以后用得着。”
陈末把东西收回包里,杜航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从凤凰路南边过来的?”
“对。”
“那你经过老街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一栋居民楼?二楼窗户亮着光?”
陈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那扇漏着光的小窗,想起那声尖叫,那个穿白T恤的年轻男人跌跌撞撞跑出来的一幕——眼前这个人的白色T恤,沾着泥和暗色的斑渍。
“……那个人是你?”陈末看着他。
杜航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牙疼。“是我。那楼里本来有三个人,我和我妈,还有一个男的——那个男的带了一支猎枪和半箱子弹,收留了我们俩。头两天还好好的,第三天他开始不对劲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看我妈的眼神不对。”
陈末没说话。
“昨天半夜他把我引到楼道里,说我妈在楼下叫我。我下去的时候他妈的根本没人,回来的时候他把房门从里面插上了。”杜航的拳头攥紧了,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我听见我妈在里面喊,我踹门踹了十几脚没踹开,他拿铁管从门缝里捅我——就是这一下。”他指了指左臂上的伤口。“后来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妈不叫了,门开了,他拿着铁管站在门口,满身是血。”
杜航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胛骨在薄薄的T恤下面微微发颤。
“我没能把她带出来。我跑了。”
便利店外面很安静,风从通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陈末坐在杜航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碎渣。
沉默了一会儿,陈末从背包里抽出一包方便面,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杜航。
“先吃东西。”
杜航抬头看了一眼那半包面,接过去,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废弃便利店的角落里啃方便面,谁都没再提那栋二楼亮着光的居民楼。
陈末吃完面喝了口水,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听见杜航在他旁边窸窸窣窣地动,应该是蜷起来休息了。
电子表在他手腕上亮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一行字:
【你的临时护卫(周绍军)目前位于你东南方向约350米处。未移动。状态:安静。】
【检测到附近存在另一名人类幸存者(杜航)。友好度:初始中立。】
【提示:在以生存为本末的当下,孤独比丧尸更致命。但信任比子弹更奢侈。】
陈末把表盘翻过去扣在手腕内侧,闭上眼睛。
杜航在他旁边轻轻打起了鼾,声音不大,但很均匀。那是一个太久没合眼的人终于敢睡过去的呼吸。
便利店的窗外,三百五十米外,一个穿着橘红色外套的身影靠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站着,望着加油站的方向。手心里攥着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块红色的小牌。
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就只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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