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卷起后山枯叶的碎屑。
林玄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具身体太弱了，仅仅是翻过一道矮墙，肺叶就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但他顾不上疼。
这里是叶家废弃的药园，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泥土和霉变根茎混合的怪味。
对于叶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弟子来说，这里就是垃圾场；但对于林玄而言，这里是唯一的生路。
他蹲下身，手指拨开一丛茂密的狗尾巴草。
指尖触碰到一株叶片边缘泛着白霜的小草时，动作微微一顿。
“凝翠草。”
他在心里默念。
这种草在青云城随处可见，常被拿来喂猪喂马，因为药性太淡，连最低阶的炼气期修士都懒得正眼瞧它。
但在丹帝林玄的眼中，这却是温养经脉、重塑肉身的绝佳主药。
尤其是对于丹田破碎、灵气无法存留的他来说，温和的草木之力比狂暴的灵石更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三株，尽量不伤及根须中那点可怜的汁液。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岩石缝隙里几颗红得发黑的野果上。
表皮干瘪皱缩，看着像是烂了一半的山楂。
“赤炎果。”
林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东西吃下去能辣得人喉咙冒烟，甚至灼伤食道，但它的果核里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火属性灵力。
没有丹炉，没有控火诀，这一丝灵力就是他掌控凡火的唯一依仗。
刚把赤炎果揣进怀里，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真他娘的倒霉，大半夜还得来这鬼地方转悠。”一个公鸭嗓抱怨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
“闭嘴吧你。墨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少，少主说了，哪怕是个老鼠洞也得查清楚。万一有人在这私斗留下痕迹，咱们都得吃挂落。”另一个声音沉稳些，但也带着不耐烦。
林玄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紧绷。
他没有立刻逃跑，而是顺势滚入旁边一处低洼的泥坑，抓起一把湿泥抹在脸上和手上，掩盖住活人的气息。
这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当力量不足以对抗时，让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
两名护卫举着火把走近，火光在杂草间晃动。
其中一人甚至往林玄藏身的泥坑方向踢了一脚，泥水溅了他一脸。
林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呼吸频率降至最低，心跳仿佛也随之停滞。
“啧，全是烂泥，晦气。”那人啐了一口，“走吧，这破地方连只野兔都没有。”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林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才松弛下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没时间庆幸，迅速起身，在药园深处那口布满青苔的石锅前停下。
这石锅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厚重敦实，虽然缺了个角，但用来应急足够了。
他熟练地清理掉锅底的淤泥，捡来几根干燥的枯枝堆在下方。
接下来的一步至关重要。
林玄掏出那枚赤炎果，指甲掐破果皮，挤出几滴暗红色的汁液，均匀地涂抹在石锅内壁。
汁液接触石面的瞬间，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滋滋声。
这是“引火层”。
凡火暴躁且温度不均，极易将药材烧焦。赤炎果汁在高温下会形成一层薄膜，既能缓冲热量，又能让热力均匀渗透。
这是丹道中最基础却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技巧。
点火。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热度慢慢传导上来。
林玄将洗净的凝翠草投入锅中。
没有灵力包裹，没有神识探查，他只能靠眼睛看，靠鼻子闻，靠手掌感受石锅传来的震动。
随着温度升高，凝翠草开始软化，原本翠绿的叶片逐渐变得透明，一股清苦的汁液渗出。
林玄死死盯着锅内的变化，额头上青筋暴起。
太烫了？还是不够？
他的手掌悬在锅沿上方一寸处，感受着热浪的起伏。
前世，他挥手间可引动天地异火，如今却要为这一缕凡火的温度而绞尽脑汁。
这种落差感像针一样扎在心口，但他眼中的神色却愈发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专注。
就在汁液即将沸腾溢出的一瞬间，林玄猛地抓起碾碎的赤炎果核，撒入锅中。
嗤！
白雾腾起，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
林玄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手腕抖动，以极快的频率在锅中搅拌。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搅动都精准地避开了锅底的焦糊点，将药液中的杂质逼向边缘。
汗水顺着鼻尖滴落，掉进锅里，瞬间蒸发。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锅内的液体不再翻滚，而是浓缩成了一团粘稠的绿色膏状物。
那股清苦味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回甘。
成了。
林玄撤去柴火，利用余温将药膏烘干成丸。
片刻后，一枚拇指大小、表面坑坑洼洼、色泽灰扑扑的丹药躺在锅底。
它丑极了，甚至称不上是完整的圆形，边缘还有裂痕。
若是让叶家的炼丹师看到，恐怕会笑掉大牙，认为这是哪家孩童玩泥巴捏出来的废品。
但林玄看着它，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捏起那枚还带着余温的丹药。
指尖传来的微弱热力，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这是第一缕火。
也是他林玄，从地狱爬回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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