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
伦敦东区码头。
马蹄踩在湿鹅卵石上，嗒嗒响。声音发闷，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里，走几步就被浓雾吞得干干净净，连点余响都剩不下。
马车停在警戒线外。
华生先跳下来，脚一沾地就打了个寒颤，右手下意识按住右肩的旧伤。湿冷的雾气像细针似的往骨头缝里扎。
“这鬼地方，比阿富汗的冬夜还冻骨头。”
周黑龙跟着下车，黑色大衣领子竖得极高，遮住半张脸。
他抬头扫了一眼，雾浓得能见度不足五米，远处的起重机只剩个黑糊糊的巨影，铁链晃来晃去，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有人在暗处拖着嗓子**。
煤气灯缩成一团昏黄的光，像泡在浑水里的蛋黄，朦朦胧胧照不亮半步远。
“雷斯垂德的人到了。”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雾里的什么东西。
前方传来警哨声，尖厉地刺破浓雾，却又很快被闷了回去。
几个穿深蓝制服的警察守在码头空地上，影子在雾里晃来晃去，像几尊活的塑像。
人群中间，围着个一人多高的海运铁箱。
铁皮箱子黑黢黢的，边角爬满锈迹，像从河底捞上来的棺椁。
箱门紧闭，焊锡的银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是从内部焊死的，严丝合缝，把所有声响都封在了里面。
两人走过去。一个矮胖的警官正背对着他们，摘下帽子擦头上的雾水。
棕发已经稀疏了，深蓝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正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周黑龙，眉头一下皱起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屑。
“周先生？你怎么来了。”他语气不冷不热，“这种地方不是东方绅士该来的，泥地脏，别弄脏了你的靴子。”
华生脸一沉，刚要开口，被周黑龙用眼神拦住了。
“有人托我过来看看。”周黑龙语气平淡，目光直接越过雷斯垂德，落在那口铁箱上，“死者是码头管理员？”
雷斯垂德哼了一声，没正面答，只侧身让开一条缝。
“看看也行。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案子邪门。我们到现在都没想通，人是怎么死在里面的。”
箱门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寒气从缝里往外冒，裹着铁锈和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黑龙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死者仰面躺着，五十岁上下，穿码头工人的厚外套，后脑一片暗红的血污，浸透了布料。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来，嘴张成一个黑洞，像把临死前的惨叫活活封在了喉咙里，到死都没喊出声。
钥匙在他内侧口袋里，露出来半截铜柄，冷森森的。
“致命伤是后脑钝器击打，一击毙命。”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从伤口形状看，像是铁棍或者扳手之类的东西。”
周黑龙没说话，指尖沿着箱门的焊痕摸了一下。
焊痕触感发黏偏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不像冷透的旧焊痕。
他心里隐隐存了疑，可脑子没开状态，线索像散在雾里的碎片，怎么都拼不到一起，抓不住那个关键点。
他站起身，围着铁箱慢慢走了一圈。箱子放在泥地上，周围全是警察的靴印，杂乱交错，看不出多余的痕迹。
箱底和地面之间有道极窄的缝，刚能塞进一根手指。
泥地上对应缝隙的位置，有两道浅浅的压痕，像是箱子被人挪动过位置。看着怪怪的，可具体意味着什么，他一时想不通。
“钱包在怀里，一共三英镑十五先令，一个子没少。”
雷斯垂德抱着胳膊，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财物没动，不是劫杀。
箱子从里面焊死，钥匙在死者口袋里。周围没有多余脚印。
周先生，你见多识广，给说说，凶手是怎么进去杀人，又怎么出来的？”
他话里带刺。显然，他根本不信这个东方来的侦探能看出什么名堂。
在他眼里，这些黄皮肤的人，要么是开洗衣店的，要么是跑码头的，所谓“咨询侦探”，不过是贵族圈里一时兴起的新鲜玩意儿。
华生气得脸都红了。
周黑龙却像没听见一样，又蹲下来，盯着箱底的缝隙看。
雾水落在他后颈，凉丝丝的。他盯着那道窄缝，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凶手是从门出去，不可能从内部焊死箱门；可除了门，这铁箱四面都是实心铁板，还能从哪走？
可想了半天，也摸不着半点头绪。没有护身符加持，他的脑子和普通人没两样，解不开这密室死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华生凑过来，小声问：“看出什么了？”
周黑龙没立刻答。他扫了一眼周围，十几个警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码头工人，都往这边看。
雾里人影幢幢，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口铁箱子。
他压低声音，只让华生一个人听见，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不对劲……重点恐怕不在门上。”
话音刚落。
雷斯垂德刚转过身，正要吩咐手下把尸体抬回苏格兰场。
这句话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
他猛地回头，帽檐上的雾水簌簌往下掉。胖脸上满是错愕，还有点嗤之以鼻的不信。
“你说什么？”
雾更浓了。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低沉，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哀鸣。
铁箱静静地立在泥地里，像一口黑色的棺材，沉默地吞掉了所有秘密。
没人知道，箱子里藏着的不只是一具尸体，还有一套颠覆常识的杀人诡计。
更没人知道，答案从来不在箱子的门上，而在所有人都忽略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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