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屁股都坐麻了。
他是油菜村出了名的闲人。
不是他不想干活,是他爹嫌他笨手笨脚。
每次下地,他不是踩了苗就是锄了根,他爹看得肝疼,干脆把他撵了出来。
“二狗,别蹲着了,过来过来!”
王麻子招呼他,身边还站着两三个人,开小卖部的刘老三、村东头的张癞子、还有一个二狗叫不上名字的外村人。
几个人蹲在老槐树另一头的石头上,一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二狗叼着草棍儿走过去:“干啥?”
“打赌。”王麻子指了指远处,“赌阿春嫂今儿穿的啥。”
二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阿春嫂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碎花布衫裹着身子,腰身弯出一道圆润的轮廓。
嫁来油菜村三年了,还是村里最水灵的小媳妇。
“我们几个都赌了,”王麻子压低声音,“我赌红的,刘老三赌绿的,张癞子赌蓝的。你也来一个呗?”
“我又没看见,我咋赌?”
“瞎蒙呗!反正输了请一顿酒,赢了算你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来嘛来嘛,又没多大的事儿!”
“你一个大小伙子,胆子咋比老鼠还小?”
“就是,猜错了又不掉块肉!”
二狗被架在那儿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最经不起激。
他往阿春嫂那边又瞟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衣服的布料透光,薄薄的。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怪毛病。
打小就有。
有时候眼睛一花,能看穿薄东西。木板门、布帘子、甚至墙角的阴影,一晃就透了。
但每次用完都头疼,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砸过,所以他多少年没敢碰了。
不就试一下么?就一眼?
“行。”他说,“我赌了。”
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你赌啥色儿?”
二狗深吸了一口气。
他眯起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阿春嫂身上。
世界像是被人撕开了一层纱。
阿春嫂的背影原本隔着十来步远,现在却像是近在眼前。
衣服的布料像烟雾一样变淡、变透。先是碎花布衫,再是里头那件贴身的小衣,一层一层地褪去。
露出来了。
红的。
但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很深很正的朱红,布料质地很好。
边缘不是碎花,是一圈金线绣出来的缠枝纹样,细细密密的,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正中间绣着一对鸳鸯,交颈而卧,嘴巴对着嘴巴,羽毛的纹路清清楚楚,连尾巴上那一根一根的细线都绣出来了。
系带是两根,在后颈打了个蝴蝶结,结头处缀着一颗绿豆大的小米珠。
他想收回来了。
真的想。
但视线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它继续往深处钻,布料下面,白皙的肩胛骨慢慢浮现,紧实的脊背线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腰身纤细,腰窝处有两个浅浅的凹陷……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了鼻腔。
“噗!”
血滴在脚前的泥地上,溅开一朵指甲盖大的小花。
几个人全愣住了。
“卧槽!二狗你咋了?!”
王麻子第一个叫出声来。
二狗手忙脚乱地捂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手指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上、上火!”
“你这火也太大了吧?是不是中午吃啥了?”
“没、没吃啥……”
“那你猜出来了没有?”刘老三急着问,“赌的啥色儿?”
二狗仰着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红的。”
“不是那种鲜红,是朱红,颜色很深的那种。”
“边缘绣了一圈金线缠枝纹,正中间绣了一对鸳鸯,交颈的,嘴巴对着嘴巴。”
“系带在后面,打了个蝴蝶结,结了颗小米珠。”
“做工很好,不是镇上买的,应该是从城里带回来的。”
几个人全呆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王麻子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他妈……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我蒙的。”二狗说,鼻血还在流。
“蒙的能蒙到花纹?!”
“运气好。”
“运气好能看出是金线绣的?!”
二狗答不上来了。
张癞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打响指:“不对!你说得这么细,谁知道真的假的?你又没扒开她衣服看,我们上哪儿验证去?”
刘老三也跟着点头:“就是!你随便编一通,我们上哪儿对证?”
这话一出,几个人又来了精神。
“对!你得有证据!”
“不然你随便说,我们随便信,回头你输了赖账咋办?”
二狗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那你怎么证明?”
二狗噎住了。
他确实没法证明。
总不能跑过去跟阿春嫂说“你让我看看你穿的啥,我跟他们打赌呢”,那不是找抽么?
正在僵持的时候,阿春嫂家门口有了动静。
大概是听到这边一群人叽叽喳喳的,阿春嫂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这边看了一眼。
刘老三灵机一动。
他朝那边喊了一嗓子:“春嫂子!你家铁柱哥在家没?”
阿春嫂远远回了句:“下地了!有事儿?”
“没啥,问你个事儿!”
刘老三刚要开口,二狗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疯了?!”
“不问问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吹牛?”
“你……”
刘老三已经不管他了,扯着嗓子喊:“春嫂子!你今儿穿的那件是不是红色的?上头是不是绣了花的?”
阿春嫂愣了一下。
她的脸隔着十来步远都能看见,腾地一下红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往这边看了一眼,有惊讶、有羞恼,还有一丝慌张,飞快地转身进了屋,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老槐树底下安静了。
死一样地安静。
王麻子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张癞子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刘老三转过头,看着二狗,目光里全是震惊和后怕。
“卧槽……你小子……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我就说我是蒙的……”二狗声音都发虚了。
“蒙你大爷!”张癞子压低声音,但语调已经变了,“你蒙的能让人家脸红成那样?!你看她那反应,她连话都没敢回就躲屋里去了!这他娘的要是假的,她能那样?”
二狗答不上来了。
他也懵了。
他自己都没想过这茬。
他刚才是真真切切看到的,不是猜的,不是蒙的,每一根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事儿说出来谁信?他自己都不太敢信。
“你小子这眼睛绝对有毛病!”王麻子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我……”
二狗正不知道怎么接话。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张二狗!”
这声音二狗太熟了,赵铁柱。
阿春嫂的男人。
五大三粗的庄稼汉,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根扁担,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你他妈盯着我媳妇看啥?还看到流鼻血?!”
二狗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铁柱哥,不是……”
“不是你妈!”
赵铁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扁担杵在地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全看见了!你蹲这儿瞅了多久?啊?我说我媳妇这几天咋老往村口跑,搞半天是你这个小崽子……”
“铁柱哥,真不是那么回事!”
二狗急了,鼻血还没止住,说话的时候又一股涌出来,看着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我跟王麻子打赌呢,赌你媳妇穿啥颜色……”
“赌?打赌你能看到流鼻血?”
赵铁柱看了一眼王麻子。
王麻子赶紧摆手:“我就是闹着玩的,谁知道他真能……”
“真能啥?真能看见?”赵铁柱的脸更黑了,“你他妈还说没偷看?没偷看你能知道她穿啥?”
二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清了。
他确实看见了。
但他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那破能力。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赵铁柱一把推开他,二狗踉跄了两步,脚跟绊在树根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告诉你,张二狗,”赵铁柱指着他的鼻子,“这事儿没完!”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遍了油菜村。
“听说了没?张二狗那小子偷看赵家媳妇,看到鼻血直流!”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好几个人都看见了。王麻子亲眼瞅见的,满脸是血!”
“啧啧啧,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老实啥呀老实,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满脑子那点事儿呗。”
二狗窝在自己屋里,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能听见他妈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二狗他爹气得饭都没吃。”
“小孩子不懂事,过几天就好了……”
“可这名声……往后在村里咋抬头做人啊……”
二狗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他盯着黑漆漆的被窝,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一瞬间的画面。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害怕多一点,还是……兴奋多一点。
那能力。他想要那能力。但他不想要鼻血。
可他又隐隐意识到,这两样东西,怕是绑在一起的。
第二天天没亮,他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袋锅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灭。
脸黑得像柴火灶的锅底。
“收拾东西,走吧。”
二狗没说话。
“你还有脸待在村里?”他爹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你是没干那事儿,可全村人都信了。你待一天,就被人戳一天脊梁骨。”
“我……”
“去城里投奔你舅,找份活干。等这事儿淡了再说。”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一双筷子一个碗,还有他娘塞给他的两百块钱。
他娘眼圈红红的,没说话,把包袱系紧了又解开,解开又系紧,来回好几遍。
走出村口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晨雾罩在田埂上,稻叶上挂着露珠。
他回头看了一眼油菜村,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鸡鸣狗叫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他在这活了十八年,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我还会回来的。“
他这么说了一句,转身沿着土路往镇上走。
鼻子里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伸手揉了揉鼻子,心想:这破眼睛,到底是老天爷赏饭吃,还是老天爷在耍他?
晨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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