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在城里混了五天,接到了一个让他犹豫的活儿。
介绍人是那个西装女人。
她老公是搞房地产的,手里压了一套房子,三环边上,精装修,却怎么也卖不掉。
不是价格问题,是根本没人敢买。
前前后后换过七任房主,最短的住了三天就搬走了。
最后一个房主是个做生意的老板,带着全家搬进去,当天晚上他老婆就说看见客厅里有个人影在飘。
第二天他儿子发烧说胡话,嘴里喊着一个不认识的名字。
第三天晚上,全家半夜被一阵笑声惊醒。笑声从空荡荡的客厅传来,没有人,只有声音。
他们连夜搬走了。
之后房子就彻底空了下来。
西装女人跟二狗说的时候,二狗的后脚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不是真的有本事。
他那点能力全是靠天眼,天眼一开,煞气能看到、能撕掉,但要是碰上什么更厉害的东西呢?
可西装女人开价很高,八千块。
八千块。
二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咬了咬牙,接了。
第二天一早,二狗背着那个破包袱,站在了三环边上一栋高层住宅楼下。
小区挺高档,绿化做得不错,门口有保安。
西装女人提前打了招呼,他在门口登了个记,物业的人给了他钥匙。
”要我陪你上去不?“物业小哥问,表情有点紧张。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二狗嘴上这么说,指尖却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但他不能在别人面前露怯,露怯了这活儿就黄了,八千块就飞了。
他一个人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楼层按键亮着十六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二狗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嗡嗡声,不知道是电梯的机械声,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敢开天眼去看。怕看到不该看的,还没到地方就先把自己吓懵了。
电梯到了十六楼。
走廊很安静,铺着米色的瓷砖,两边的门都关着。
1602,凶宅的门跟其他门没什么区别,深棕色的防盗门,猫眼锃亮。
二狗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窜出来,扑在脸上。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先眯起眼睛,不是开天眼,就是正常地打量。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采光其实很好。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阳光照进来却不觉得暖和,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落在地板上显得发灰。
家具都还在,盖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影。
二狗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脚一落地,他就感觉到了,跟踩在冰水里似的。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钻,沿着小腿、膝盖、大腿,直往骨髓里渗。
他没开天眼,但他知道这房子是真的有问题。
他开始挨个房间检查。
打开天眼的瞬间,二狗差点没站稳。
整个客厅弥漫着一层浓稠的黑色煞气。
那煞气不是雾状的,它像水一样,是流动的,带着黏稠的质感,在天花板下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客厅正上方的吊灯。
吊灯上挂着一个人,不是真人,是一团人形的黑煞。四肢垂着,脑袋低垂,像一具悬吊的尸体。
它在动。
它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一圈一圈地旋转。
二狗的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形的东西,只盯着煞气的脉络。
他得找到煞气的源头,这东西不可能是凭空生出来的,一定有根。
他顺着煞气的流动轨迹往下看。
煞气从地板下面涌上来,沿着墙角往上爬,在天花板汇聚、旋转,被那个人形黑煞吸进去。
底板下面有东西。
二狗蹲下来,手指触了触地板。冷冷的,不是正常的温度,隔着瓷砖都能感觉到寒意。
”下面是……地下室?“他自言自语。
这栋楼有没有地下室他不知道,但煞气的源头一定在下面。
他没急着下去。
他先在客厅里站定,闭眼,调整呼吸。
这一路上他没开过天眼,现在开了就不能浪费,他得在鼻血流出来之前把事情办完。
他能感觉到鼻腔里的热流正在慢慢聚集。
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之内,必须找到源头,解决问题,赶紧撤。
二狗再次睁眼。
这次他完全不管那个吊着的人形黑煞,也不管满屋子的黑色煞气。
他只盯着地板下面的煞气脉络,像一条发光的线,穿过瓷砖、水泥、钢筋,一路往下。
源头在正下方,大约地下三层的位置。
但煞气的管道不止一条。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至少有六条煞气脉络从地下延伸上来,在这个客厅里交汇,像是六条河流汇入一个湖泊。
这个房子只是一个汇聚点,不是源头。
真正的源头在地下。
二狗咬了咬牙,起身往电梯走。
他要下地下室。
物业的人听说他要下地下室,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地下室……很久没人用过了。“
”有钥匙吗?“
”有是有,但……“
”给我。“
物业小哥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出了钥匙。
地下室在B2层。
二狗坐电梯下去,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灭了,又亮了,一段一段地往前延伸。
他找到了对应的隔间。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腐烂的气味扑出来。
二狗捂住口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
是一个不大的储藏间,大概十平米,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杂物。
墙角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不太对,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有水渍渗出来。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地砖。
是热的。
在冰冷的地下室里,这块地砖是温热的。
二狗的下唇往上翻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他打开天眼,视线穿透地砖,下面是一层泥土。
再往下,大约两米深的地方,埋着一样东西。黑黢黢的,拳头大小,被泥土和树根缠绕着。
煞气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像一个心脏,在一跳一跳地脉动着。
二狗把手按在地砖上,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得把这东西挖出来。
他没有工具。
他四处看了看,墙角有一截锈蚀的钢筋,大概是以前施工留下的。他捡起来,撬开地砖,开始往下挖。
土很松软,带着一股潮气。
挖了大概半米深,钢筋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二狗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黑陶罐子。巴掌大小,封口处贴着一张黄符。
符纸已经残破不堪,上面的朱砂字迹模糊了大半。
他的后颈皮跳了一下。
这是别人埋的。
这房子最初的风水被人动了手脚,有人故意埋了这个东西在这里,布了一个局。
他没敢多想,伸手去拿那个陶罐。
手指刚碰到罐身,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女的。
声音很好听,清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
二狗僵住了。
他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照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隔间门口,一袭白色长衣,长发束起,面容在阴影和光线中若隐若现。
她看着二狗,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陶罐上。
”你不是玄门中人,没学过一天正统道法,也敢碰这种镇物?“
二狗愣住了:”你、你谁啊?“
女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五官精致,眉眼冷淡,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只跑到不该去的地方的野猫。
”这东西是有人故意埋在这里催生煞气的,“她说,”封符已经烂了一半了,你再碰一下,煞气爆发,这栋楼都保不住。“
二狗看着手里的陶罐,手一哆嗦。
”那、那怎么办?“
女人伸出手。
”给我。“
二狗犹豫了一秒,乖乖把陶罐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陶罐,手指在破旧的符纸上拂过。
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做什么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张新符,贴在旧符上面,捏了一个诀。
陶罐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那股弥漫在地下室里的阴冷气息,就像被抽走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二狗瞪大了眼睛。
他开了天眼,能看到煞气正在从空气中退去,像潮水一样。从每一寸空间里退出,收束到陶罐里,被那张新符锁住。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女人把陶罐收进了袖子里。
”你是天师府的人?“二狗脱口而出。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天师府?“
”我……我听人说过。“
这不是实话。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天师府。
他盯着桌上的符纸,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这张符的画法,这种下笔的力道,不是一个跑江湖的人能有的。
女人没拆穿他,也没追问。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着泥土的手指和红肿的鼻子上停了停。
”你天生开了灵眼?“
二狗点了点头。
”能看到煞气?“
他又点了点头。
”能看多远?“
”呃……不太确定。地下三四层吧。“
女人没有马上接话。她垂着眼帘,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滑过。
她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二狗的后颈皮绷了一下。
”你这些东西,都是谁教的?“
二狗老实回答:”没人教,我自己摸索的。“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欣赏,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捡到个麻烦“的表情。
”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儿?“
”天师府。“
”我不去!“二狗本能地拒绝,”我在这儿好好的……“
”好好的?“女人挑眉,”你毫无章法地使用灵眼驱煞,五脏六腑的气已经乱了大半。你每次用完之后是不是会流鼻血?“
二狗瞪大了眼睛。
”流鼻血是气血逆冲的表现。你再用这种野路子搞下去不出半年……“她顿了顿,”轻则眼瞎,重则没命。“
二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野路子。五脏六腑乱了。半年。没命。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砸得他头皮发麻。
”所以,“女人转身往外走,”跟我走。“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
但就是让人不敢说不。
二狗站在地下室冰冷的空气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底下像是钉在了原地。
他犹豫了三秒。
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钢筋,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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