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霜把二狗带到了一间偏院。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井台边摆着一个小石桌，两个石凳。
"这几天你先住这儿。"
二狗站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看着干净的屋子，看着远处的青山白云。
他说了一句让自己事后后悔了很久的话。
"我不入道。"
凌寒霜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入道。"二狗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谢谢大师姐带我来看这个……地方。是挺好的。但我不想当道士。"
"理由。"
理由？
理由太多了。
宗门里遍地都是女弟子，个个都好看。
他只要开一次天眼就会狂飙鼻血，一天开十次就失血而亡。
这地方对他来说不是修行圣地，是修罗场。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我……就是不想。"
凌寒霜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二狗的后颈皮绷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掐住了。
"因为你的天眼。"
二狗张了张嘴。
"因为宗门里女弟子多，你控制不住自己，怕丢人。"
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
"是。"
"……"
"你每开一次天眼，看到女子体态就会流鼻血。这件事你在来之前就知道，到了之后又亲自验证了一遍。"
凌寒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你觉得在宗门里待下去，迟早会在所有人面前出丑。所以你想走。"
二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没法反驳。因为她说得一字不差。
"但你想过没有，"凌寒霜说，"你离开这里，去哪儿？"
"我……"
"回油菜村？你回得去吗？"
二狗不说话了。
他回不去。全村人都以为他偷看赵家媳妇，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继续在城里摆摊？"
"你那天眼再用两个月，五脏六腑就彻底废了。到时候不是流鼻血的问题，是你还能不能站着走路的问题。"
二狗的腿有点软。
"留下来。天师府能教你正统的道法调理内息，让你的身体跟上天眼的消耗。"
"至于你那个……看到女弟子就流鼻血的问题。"
凌寒霜顿了顿。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二狗抬起头："什么办法？"
"你可以选择不看。"
"……"
"你的天眼是可控的。你只是没有学过怎么控制它。"
"你以前是野路子，全靠本能去开、去收，所以才失控。正统的修行法门能帮你掌握开关的分寸。"
二狗的手指在膝盖上捏了两下，指腹反复搓着同一小块布料。
"万一……没控制住呢？"
"没控制住就流鼻血。"凌寒霜面无表情，"流着流着就习惯了。"
"……"
"你一个大男人，还在乎流点鼻血？"
二狗被这句话噎住了。
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是每次都在漂亮师姐面前流鼻血，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正纠结着，院门口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
"聊完了吗？我煮了药茶，趁热喝。"
苏清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粗瓷茶壶，两个小碗。茶壶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桂花和枸杞的味道。
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倒了一碗茶，推到二狗面前。
"尝尝。安神的，对你内息有好处。"
二狗看着那碗茶。
茶汤是琥珀色的，几颗枸杞浮在水面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甜。有点苦。但喝下去之后，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好像散了一点。
"好喝吗？"苏清笑着问。
"好、好喝……"
"那就多喝点。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煮。"
二狗端着碗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二狗二狗！你住这儿吗？院子好小啊！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到处玩！我知道后山有一条溪，水特别清，里面还有鱼！你去不去？"
楚小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院墙头上，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二狗抬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才啊。你们说话的时候。"
"你蹲那儿干嘛？"
"听你们聊天啊，挺好玩的。"
凌寒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楚小一嘿嘿一笑，从墙头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凑到二狗面前，眨着眼睛说："你就留下来嘛。留下来多好玩啊。我跟你说，宗门里可有意思了，我带你摸鱼抓鸟偷长老的酒喝……"
"楚小一。"凌寒霜的声音冷了一度。
"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二狗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说实话，这地方是挺好的。
师姐们虽然各有各的毛病。凌寒霜太冷，楚小一太闹，苏清倒是温柔，但都不像坏人。
而且那个茶是真的好喝。
他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爽朗的笑声先到了。
"怎么样怎么样？这小子答应入道了没？"
叶无双大步走进来，一身劲装，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还没。"凌寒霜说。
"还没？"叶无双看着二狗，"为啥？这地方不好吗？"
"不是……"
"那你为啥不入？是不是怕挨打？没事，我可以不打你。"
"……"
"或者你可以打我！你要是能打到我，我请你喝酒！"
二狗苦笑："我打不过你。"
"那当然，但你可以练嘛！"叶无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二狗被拍得一个趔趄，"留下来，我教你打架。保证三个月之内，你至少能接住我三招！"
二狗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他有点动摇了。
真的有点动摇了。
这里的人好像真的……挺欢迎他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凌寒霜开口了。
"师尊云游在外，不知归期。天师府的事，如今由我代掌。"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今天把你带回来，不是让你来参观的。"
二狗抬起头，看着她。
"你那双眼睛，是天生的灵眼。十万个人里也出不了一个。师尊走之前说过，若遇到根骨合适的人，可以代为收徒。"
她顿了顿。
"我觉得你合适。"
二狗愣了一下。
"可、可我一开眼就流鼻血……"
"那是你没学过控制。"凌寒霜说，"就像一把好刀，落在孩子手里，只会割伤自己。但落在刀匠手里，就能削铁如泥。"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你这双眼睛，不入道可惜了。"
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碗，看着二狗。
"张二狗。我代师尊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入我天师府门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
苏清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碗，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楚小一蹲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
叶无双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
二狗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不入道可惜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头。
他看着眼前的四位师姐，看着这个干净的小院子。
空气里飘着苏清煮的药茶香。
远处传来溪流的水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那我试试？"
凌寒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苏清温柔地笑了，端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碗。
楚小一拍着手跳了起来："太好了！以后有人陪我玩了！"
叶无双哈哈大笑："明天早上演武场见！我教你打架！"
二狗端着那碗热茶，站在桂花树下，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冲动的决定。
但他不后悔。
至少现在不后悔。
至于以后在宗门里会不会天天社死……他决定先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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