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是被疼醒的。
雾是灰色的，浓得像是固体。
巷口外面全是声音。惨叫、哭嚎、骨骼被碾碎的脆响，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烬想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那道撕裂伤深可见骨，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速过着之前的画面。
这次的雾潮来得太猛烈了，林烬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上世十年里，从没有过这等异变。
不过我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林烬很疑惑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握紧，是真的。
但他又想起来那张脸，“王浩……”林烬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要不是你暗中操控，把穹城的名额抢走……我怎么会……”就连我死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一个人。
他想起那张脸。前几年还勾肩搭背叫他“兄弟”的脸。雾世降临之后，那张脸卸掉了所有伪装，把他的资源、名额、活路，一样一样抢走。
林烬忽然笑了一下。他不笑任何人，只是笑他自己。
林烬慢慢坐起来。
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伤口，干干净净的。腿也是好的。他掀起裤管，大腿上什么都没有。
林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已经不抖了。
先确认时间。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雾世降临的那天晚上，他正在给肖楚清过生日。蛋糕还没切，窗外忽然起了雾。他拉着她的手一路狂奔，把她护在身后，像一条最忠心的狗。
然后呢？
然后她和王浩一起，把他卖了。
林烬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让他愣了一秒——阴历五月初五。
“一个月。”
距离肖楚清的生日还有整整一个月。距离雾世降临，也还有整整一个月。
手机放下来的时候，屏幕边缘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林烬没在意。他在想别的事。
前世十年，像一卷被快进的胶卷，在他脑子里哗啦啦地过了一遍。
他给肖楚清花了五十万。剩下的钱，在十年里勉强苟活。没权没势，实力平庸，最后在巷子里像条野狗一样被丢下。那十年的每一天，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你不配。
“这次不一样。”林烬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眼，但他没躲。
这一世，他有钱。一百五十万的保险金，前世被肖楚清败掉的那部分，这次一分都不会浪费。
这一世，他有记忆。十年末世挣扎，每一步都是血的教训。他知道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地方藏着资源，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打。
这一世，他不会再当任何人的狗。
林烬转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顿了一秒。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行字：房屋加固。
他的房子不大，四十平米，但够用了。末世初期的雾兽等级不高，二阶中级以下的，用黑铁加固就能扛住。关键是材料。他需要黑铁，而他知道去哪里找。
前世，有一个叫付克明的钢铁厂老板，觉醒的是机械制造系。后来秦墟的城墙，就是他主持修建的。这个人是个干大事的料，但也是个爱钱的主。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出门。
钢铁厂在五公里外，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一进门，热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流水线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工人们埋头干活，没人注意他。
然后他听见一声怒吼。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这批次的黑铁纯度差了零点三个点，你跟我说没问题？！”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年轻工人劈头盖脸地骂，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了。年轻工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烬站住了。
这张脸他认得。付克明。前世秦墟城墙的总工程师，脾气暴，嗓门大，但手艺是一等一的。
“我去……真是他。”林烬心里微微一紧。前世他跟付克明没什么交集，只在远处见过几次。但这人的暴脾气，在整个秦墟都是出了名的。
“不管了。”林烬压下心里的那点忐忑，径直走过去。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厂的老板吗？”
付克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普通，但眼神很稳，不像一般的高中生。
“是。小屁孩，你来干嘛？”语气不太耐烦，但至少没直接轰人。
“我要两吨黑铁。要你们厂里最好的工人来我家建。”
付克明愣了一下。“多少？你要来干嘛？”
“你就说多少钱吧。我有钱。”
付克明皱了皱眉。两吨黑铁不是小数目，按市场价得二十二万左右。但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说要买铁——这事搁谁都得犯嘀咕。
“按市场价，两吨二十二万。”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不过你一个小毛孩，我可不敢随便卖。”
林烬等的就是这句话。
前世十年，他学会了太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跟人打交道，就要知道他最想要什么。付克明这个人，爱钱。不是贪得无厌的那种，但对钱的态度很实在。只要价格到位，他的防线就会松动。
“五十万。”林烬说。
整个车间忽然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扭头看过来，眼神里全是“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吧”。
付克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认真的？”
林烬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必须派最好的建筑工人来。三周之内，把我的房子加固到滴水不漏。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付克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少年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眼神清亮，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
“……行。”付克明咧嘴一笑，“我叫付克明。合作愉快。”
“林烬。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林烬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老茧——那是跟钢铁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才会有的手。
走出钢铁厂的时候，林烬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房子的事敲定了。接下来是武器。
他记得前世的一条新闻：一个一阶八级的肉身系觉醒者，靠着一把淬星剑，硬生生斩了一头二阶中级的影猎。那是越级击杀，在整个秦墟都引起过轰动。
好的武器，就是第二条命。
问题是从哪儿搞。
林烬第一反应是江艺。江艺家有一柄传家斧，用黑玄金打的。黑玄金那东西，据传对特定等阶的雾兽有奇效，前世他只远远看过一眼，那斧刃在黑雾里泛着幽光，切雾兽跟切豆腐一样。
但他和江艺现在还不熟。前世江艺替他解过围，但也仅此而已。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这种人，不是随便开口就能把传家宝借给你的。
“拉他入伙。”林烬在心里盘算着，“武器的事慢慢来。先把人拢住。”
傍晚，林烬回到家附近。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枝条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味道。
街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追着跑，远处有煎饼摊的热气在暮色里升起来。一切都很安宁。安宁得让人想打瞌睡。
林烬把双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家里走去。
凉风拂过，柳枝又沙沙地响了一阵。
“还有一个月。”他自言自语，“真凉快。不知道一个月以后，还能不能吹到这样的风。”
林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是轮回重置时，烙印在他身体深处，属于天选吞噬系的力量，正在沉睡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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