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恒是跟着一群秃鹫找到这地方的。
那些畜生翅膀宽得离谱，飞起来像几片破布在天上飘。它们往哪飘，苏恒就往哪爬——敛息术开着，他现在的气息比石头还安静，连秃鹫都把他当成一具还没死透的野狗。
三天了。
他吃了三颗妖丹，全是坟场外围捡的。不入流，杂质多，吃下去像吞了把砂纸，从喉咙一路刮到肠子。前两颗只够吊命，第三颗下去时，第四条尾巴才终于冒了尖。
嫩得跟豆芽似的，稍微碰一下就疼得他龇牙。
苏恒趴在一头虎妖的尸骸下面，脸埋进腐烂的腹腔里。那味道没法形容，像是把臭豆腐、烂鱼和过期血液搅在一起，再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七七四十九天。他得忍着，因为天上有东西在转。
不是秃鹫。
是尸鹫。天仙级，翼展十丈，翅膀一扇就能把地皮掀掉一层。它在找什么？找残魂，找像他这种想捡漏的耗子。
苏恒眯着狐眸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前世查过的资料——他在某个扑街作者群里看过，说洪荒类小说里尸鹫这玩意儿，靠嗅觉捕猎，嗅觉比神识还灵。敛息术能骗过神识，但骗不过鼻子。
他往虎妖腹腔里缩了缩，让尸臭味浸透皮毛。
尸鹫盘旋了三圈，终于飞远了。
苏恒从虎妖肚子里钻出来，抖了抖毛。三天没沾水，白毛结成绺，沾满黑褐色的血痂，活像只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野狗。他抬头往前看。
核心区的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是血气太浓，把云染成了铁锈色。地上堆着山一样的尸体，妖的、巫的、还有一些看不出原型的碎块。据说三个月前，一支妖庭先锋队和蛮族巡逻队在这儿撞见，双方都没打算留活口，打到最后连地仙都死了三个。
苏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个地仙。三颗地仙妖丹。要是能弄到手，他的第四条尾巴就不用等三个月。
但他没急着冲。前世写网文时他总结过一个规律——所有主角冲进去捡宝的情节，十次里有九次会触发陷阱。坟场外围已经出了天仙级尸鹫，核心区指不定有什么。
"富贵苟中求。"他在心里念叨。
他贴着地面爬，利用每一具尸体做掩护。敛息术让他变成了一块会移动的石头，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神识扫过来都会自动滑开。
系统这几天很安分，只在他每次躲过去之后弹出一行小字：
【苟道值+1。】
积少成多，现在面板上的数字是：147。
苏恒没急着花。他学乖了，得留着应急。
坟场核心的尸气浓得像粥。他钻进两具叠在一起的熊妖尸体缝隙里，透过肋骨间的空洞往前看。
三十丈外，一头狼妖正在刨地。
地仙初期，比追他那头弱一些，但也不是现在的他能正面撼动的。狼妖刨出了一具尸体，人身蛇尾，蛮族。它撕开蛮族的胸膛，掏出一颗暗红色的珠子——蛮族没有妖丹，但心脏凝聚着精血，对妖族来说是大补。
狼妖仰头，要把珠子吞下去。
天上突然暗了。
尸鹫回来了。
它盯上了狼妖，或者说，盯上了那颗蛮族心血。狼妖察觉到危险，浑身鬃毛倒竖，发出威胁的低吼。地仙初期的妖力爆发，形成一圈黑色的气浪。
尸鹫从高空俯冲，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闪电。沉默的猎杀往往更致命，两只利爪张开，每一根趾甲都有三尺长，泛着尸毒特有的绿光。
狼妖躲开了第一击，却被翅膀扇起的狂风掀翻。它滚出去，撞碎了一具鹿妖的骨架，还没来得及爬起，尸鹫的第二击就到了。
爪尖刺穿脊背，把它钉在地上。
狼妖惨嚎，回头去咬尸鹫的腿，被一翅膀拍碎了脑袋。
红白四溅。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苏恒趴在熊妖尸体下面，一动没动。他看着尸鹫低头啄食狼妖的脑浆，又看着它从狼妖胸腔里掏出那颗还没捂热的蛮族心血，一口吞下。
然后尸鹫抬起头，鹰眼扫向四周。
苏恒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嵌进地面的腐肉里。尸鹫的目光在熊妖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移开了。它展翅飞起，掀起的风把碎骨吹得哗哗响，很快消失在红云深处。
苏恒又等了十息。危险感知没亮。
他从藏身处爬出来，跑到狼妖的尸体旁。尸鹫吃得很干净，脑浆和心脏没了，但腹腔里还有一颗妖丹——狼妖自己的，地仙初期。
以及，狼妖爪子旁边，半块没吃完的蛮族心血。
苏恒没犹豫。先吞妖丹，再舔那半块心血。
妖丹入腹，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蛮族心血更烈，仿佛岩浆在血管里奔流。苏恒疼得弓起背，三条半尾巴疯狂颤抖，第四条尾巴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一尺。两尺。三尺。
骨节在尾椎处爆响，新的尾骨刺破皮肉，带着血，带着新生的白毛，舒展开来。苏恒听见自己脊骨传来"咔"的一声脆响——那种疼和前面完全不同，是骨头在长，撑开皮肉，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推到阳光下。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叫出声。
第四条尾巴，成了。
【九尾血脉提纯：3%。】
【修为突破：地仙初期。】
【苟道值+50。】
苏恒喘着粗气，感觉世界变了。他能听到更远的风声，能闻到三里外一朵尸菇散发的毒气。神识从原本的十丈扩展到百丈，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住这片坟场。
然后他在网的边缘，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活物。是死物。但死物里藏着活的气息。
苏恒循着那缕气息爬过去。穿过一片肋骨森林，绕过一座由断肢堆成的小丘，他在坟场最核心的位置，看到了一具特殊的尸体。
狐狸。
白色的狐狸。九条尾巴断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尾椎骨。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胸腔里，有一颗珠子还在发光。
不是妖丹。是魂珠。九尾狐族长老临死前，用最后一点神魂凝成的珠子。
苏恒认出了这具尸体。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她——三长老，青丘之战中负责断后的那位。她本该魂飞魄散，却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魂珠留了下来。
留给谁？
留给九尾狐族最后的血脉。
苏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三长老的头骨。
"我帮你收着。"
他张口，把魂珠吞了下去。
不是炼化，是收着。这颗珠子太烫，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是魂珠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尸鹫。
是坟场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魂珠的气息惊醒了。
苏恒猛地转头，看向红云最浓的方向。
那里的尸山，裂开了。
【警告！检测到太乙金仙级威胁正在苏醒！】
【方案一：原地装死，存活率0%，对方以残魂为食】
【方案二：敛息+极限逃遁，存活率12%，奖励苟道值+500】
【方案三：敛息+狐火干扰+跳暗河，存活率71%，奖励苟道值+800，额外奖励：未知】
苏恒没有犹豫。他转身就朝侧面扑，目标是一条地缝——他刚才用神识扫到的，地缝深处有地下水的寒气。
身后，千丈龙骨从尸山底缓缓升起。
他没有回头。回头就是死。
他钻进地缝，纵身跃入暗河。
水冷得刺骨。他屏住呼吸，任由水流把他冲向下游。敛息术在水下依然有效，气息被水流彻底冲散。
骨龙在地面咆哮。声音隔着土层传下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苏恒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当他终于抓住一块石头爬上岸时，四条尾巴冻成了冰棍，后腿的伤口泡得发白，嘴唇发紫。
他趴在岸边干呕，吐出一口混着冰碴和血丝的酸水。
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钟乳石在头顶倒悬着，石尖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苏恒盯着其中一颗水珠看了很久——它凝了又落，凝了又落，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皮毛上全是血痂、淤泥和尸臭味。舌头碰到冻伤的皮肤时，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从尾椎窜到头顶。他龇了龇牙，又舔了一口。伤口上沾着暗河的水，那种冷渗进血肉里，反而止了疼。
他开始数自己的伤。
四条尾巴：冻僵了，但能活动，尾尖有知觉，不坏。左后腿：皮肉翻卷，深可见筋，但没伤到骨。腹侧：被石棱刮掉了一片毛，皮破了，不深。内伤：被骨龙气浪震了一下，肺里有点血腥味，但没咳血。
死不了。
苏恒松了口气。他低头看水面，暗河在溶洞里平静地流着，水面幽黑，倒映着钟乳石模糊的影子。他看见自己的脸——尖吻、竖瞳、四条湿漉漉的尾巴耷拉在身后。一条陌生的白狐。
他想起骨龙。太乙金仙。那东西守在坟场核心，魂珠的气息已经被它记住了。只要他再踏入核心区一步，就是死。
苏恒闭上眼。系统面板无声跳出来：
【当前苟道值：697。】
够了。他还有六百多苟道值，但这不是拿来挥霍的。得留着救命。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
溶洞很大。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石笋从地面长上去，有些已经接在一起，成了天然的柱子。暗河在不远处潺潺流淌。溶洞尽头有一扇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光不是火把，是骨头。
一具盘坐的人骨，靠在石门内侧。骨骼如玉，泛着淡淡的银辉。人骨手中捧着一卷兽皮，兽皮上落满灰尘，但字迹依稀可辨。
《九转天狐诀》。
苏恒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拖着冻僵的四肢爬过去，停在石门三丈外。危险感知没亮，敛息术也没有被触动的迹象。
他又等了五息。
没动静。
他这才靠近，伸出爪子，轻轻掀开兽皮的。
"九尾者，天狐也。一转凝魂，二转炼魄，三转通幽……"
苏恒只看了一行，识海就炸开了。无数信息涌入，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插进他的眉心。他惨叫一声，四条尾巴死死缠住身体，在地上打滚。兽皮上的字活了，它们脱离皮面，化作一只只银色的小狐狸，钻进他的七窍。
疼。
比骨龙追杀疼，比割开皮肉疼，比啃下那颗妖丹疼十倍。那些银色狐狸在他的识海里横冲直撞，像在犁地，把每一寸神魂都翻了一遍。
苏恒滚了整整一刻钟。
当他终于停下来时，浑身是汗，四条尾巴散在地上，像四条死蛇。他喘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体。
瞳孔里多了一抹银芒。
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又看向那具玉骨。
玉骨的胸腔里嵌着一块残缺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苏"字——九尾狐族王室的姓氏。
苏恒沉默了一会儿。他认出了这具玉骨的身份。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他——青丘狐王，上一代的九尾，在那场天火中第一个冲上去断后的人。
"原来你在这里。"苏恒的声音有点哑。
他取下玉佩，贴身收好。
玉佩触碰到魂珠时，两者同时震了一下。苏恒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像一根断掉的线重新搭上。第四条尾巴尖泛起微光。
他没有立刻修炼。他知道自己太弱，弱到连运转《九转天狐诀》第一转都会爆体。第一转的要求是"凝魂"——把散乱的神魂凝成实质。而凝魂需要大量神魂碎片。
万妖坟场，遍地都是。
苏恒看向溶洞出口，又看向暗河。骨龙在核心区游荡，但他不需要去核心。外围的尸体残魂稀薄，但胜在安全。
"先回外围。"他对玉骨说，"一点一点啃，苟着来。"
他转身，准备爬向暗河。
然后他停住了。
玉骨的手动了。不是诈尸——是一根指骨轻轻抬起来，叩了叩地面。
叩、叩、叩。
三下。
苏恒僵住。他盯着玉骨，玉骨也"盯着"他——虽然眼眶空洞，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注视。
地面在震。
不是骨龙。是从更远的方向传来的。沉闷的、规律的震动，像很多脚同时踏在地面上。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玉骨的手垂了下去，恢复沉寂。三下叩击的意思，苏恒还没完全懂，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来了。很多人。
带着杀气。
苏恒扑到石门边，透过半开的门缝往外看。
暗河上游的方向，亮起了一排火把。火光映出数十道身影，披着统一的玄甲，胸口绣着展翅的金乌。
苏恒的瞳孔缩了。
妖庭。巡天卫。正式编制，不是之前那种外围散兵。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面白无须，手里把玩着一颗珠子。珠子泛着幽蓝的光。
苏恒认出了那东西。寻狐珠。九尾狐族的气息，百里之内无所遁形。
他低头看自己。魂珠、玉佩、《九转天狐诀》——三样东西聚在一起，他的气息已经浓得像黑夜里的火把。
寻狐珠在发烫。
青年抬起头，目光穿过数百丈的黑暗，精准地落在石门上。
他笑了。露出两颗尖牙。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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