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碎砾七号星的天光慢慢黯淡下来。
聚居区上空常年悬浮的细微沙尘，遮蔽了落日余晖，整片街区早早陷入灰蒙蒙的昏暗之中。一排排老旧居民楼外的破损灯管次第自动亮起，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楼道里的沉沉阴影。
忙碌了一整天的底层劳工们，拖着疲惫麻木的身躯，陆续从各个工作岗位归来。嘈杂的人声、老旧运输艇的低空轰鸣、管线电流细微的滋滋声，交织成这片废星底层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枯燥、疲惫、压抑，却又无比真实。
傍晚六点过半，狭小破旧的家门，被轻轻推开。
林建与苏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沙尘与油污，工作服褶皱不堪，脸上布满深深的疲惫。
尤其是林建，身为聚居区电力维修工，一整天都在攀爬高危管线、排查电路故障、抢修老旧供电设备。双手布满陈旧厚茧与细小伤痕，臂膀肌肉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劳作微微发酸发颤，脊背依旧习惯性微微佝偻。
为了这个清贫的家，为了给儿子攒下微薄的生活资源，他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苏兰同样劳累不堪，清理了一整天的工业废料与公共垃圾，指尖粗糙干裂，浑身沾满灰尘，眼底尽是疲惫。
夫妻俩推门进屋，第一眼，就看见了端正摆放在木桌正中央的那本泛黄厚重的《联邦基础电工操作手册》。
平时这本手册，都是林建贴身收纳、放在工具箱最内层，极少拿回家摆放桌面。
此刻手册平摊开来，书页还有被仔细翻阅过的痕迹。
两人目光微微一顿，心底瞬间明白了大半。
儿子今天刚刚经历超凡检测失败，彻底被宣判终生凡人，心里必然憋着巨大的委屈与不甘。
他大概是接受了现实，打算认命，打算学着踏实过日子。
看着安静坐在桌边的少年，屋内沉闷安静的氛围，夫妻俩心头一软，酸涩无比。
苏兰放轻脚步走过来，温柔坐在林默身旁，伸手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声音柔软温和：“默默，在家待了一下午，有没有好好吃饭？别一直闷在心里。”
林默轻轻点头：“我吃过干粮了，妈。”
林建放下肩头沉重的工具包，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本电工手册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心疼与宽慰。
“爸看到这本手册了。”
“孩子，爸知道你心里难受。今天一天，你肯定想了很多。”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十六岁，正是少年心怀憧憬、偷偷向往超凡、向往走出废星、向往改变命运的年纪。
一朝梦醒，天赋归零，前路锁死。
这种打击，对一个孩子而言，太过沉重，太过残忍。
林建看着沉默的儿子，放缓了语气，慢慢开口安慰：
“没事的，默默。真的没事。”
“超凡路固然光鲜耀眼，可那是极少数人的路。是那些天生有灵根、有巫感、生来就身居高层、手握资源的人的路。”
“我们普通人，没有那种天命，没有那种福气，不丢人。”
“这个世界，阶层早就定死了。凡人占了九成九，大家都是这么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苏兰也连忙附和，柔声开导：
“对啊我的孩子，别钻牛角尖。没有超凡天赋，咱们就不走那条险路。超凡争斗血腥残酷，多少天才少年最后惨死在外、尸骨无存。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反而最踏实。”
夫妻俩一唱一和，温柔细语，一点点抚平少年心底的褶皱。
他们害怕孩子消沉、害怕孩子自暴自弃、害怕年少的不甘憋成心病。
林默听着父母温柔朴实的安慰，心头微微发热。
他清楚父母的用心。
他们不是希望他平庸，只是希望他平安。
林建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手册封面，继续缓缓说道：
“你能主动翻这本书，爸很欣慰。”
“既然超凡路走不通，那就踏踏实实学一门手艺。”
“爸干了十几年电力维修，这是底层最稳妥、最吃香的技术活之一。”
“比纯粹分拣废料、干体力苦力强太多，稳定、安全、赚的贡献点也更多。”
“你如果愿意学，爸慢慢教你。以后跟着爸干，安稳踏实，一辈子饿不着。”
说完这些，林建为了让孩子放宽心，不再郁结于心，便打算随意聊两句专业问题，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他没有刻意为难，只是随口挑了几个聚居区最常见、最基础、最典型的电路故障问题，轻声问道：
“默默，你翻了一下午书，爸考考你。”
“咱们聚居区老旧管线频繁跳闸，最常见的三种诱因是什么？对应的排查顺序怎么来？”
这是废星电力维修最基础、最入门、所有新手学徒第一课必须掌握的常识。
以往林默偶尔翻看手册，对此一知半解，根本答不完整。
可此刻，系统奖励的入门级完整电工能力牢牢刻印在他脑海之中。
整本手册的知识、十几年实操经验、聚居区所有高频故障案例，早已融会贯通。
林默不假思索，张口即答，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聚居区线路频繁跳闸，主要三大诱因：第一，老旧线路绝缘层老化破损，多线路串路漏电；第二，居民私接大功率简易设备，瞬时负载过载；第三，分支接线箱积尘受潮，金属氧化导致间歇性短路。”
“排查顺序遵循先易后难、先外后内：首先肉眼排查外部私接线路与过载设备，其次检测分支箱受潮氧化情况，最后拆机深层排查主线绝缘层破损点位。”
一字一句，精准利落，逻辑缜密，完全不似新手学徒，反倒像个久经实操的熟练工。
林建微微一怔。
他只是随口一问，本想着孩子能答出一两点皮毛，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想到答案完整、标准、精准，完全贴合废星本地实操经验，甚至比课本死知识更加贴合聚居区真实工况！
林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随意追问了第二个、第三个更细致的实操问题。
“那如果高层住户夜间突发整层断电，但底层供电正常，问题大概率出在哪？如何最快定位故障段？”
“高危漏电线路，徒手排查的三级防护顺序是什么？”
两个问题，一个偏向故障逻辑判断，一个偏向安全实操规范。
放在普通学徒身上，至少需要半年实操积累才能完整掌握。
可林默依旧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每一个原理、每一个排查步骤、每一处风险规避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条理清晰，专业标准，沉稳老练。
这一刻，林建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儿子，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旁边的苏兰也停下动作，满脸惊愕，随即涌上浓烈的欣慰。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他们的孩子……
哪里是什么一无是处？
超凡天赋没有，可手艺天赋，简直高得吓人！
林建压下心中的震惊，声音都微微激动起来，连连点头，忍不住夸赞：
“好！好！答得太漂亮了！”
“默默，爸没想到，你在电工技术上，居然有这么强的天赋！”
“很多学徒跟着师傅学大半年，都未必能有你现在这份通透、这份扎实！”
苏兰满脸笑容，眼底的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喜与骄傲。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老天关上一扇门，总会打开一扇窗。没有超凡天赋，咱们家默默，有实打实的手艺天赋！”
林建长长吐出一口气，积压一天的心疼与遗憾尽数散去，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
他认真看着林默，语气郑重又温和：
“孩子，你不用自卑，不用难过。”
“超凡之路是天赋，手艺技术，也是天赋。”
“你天生适合吃这碗技术饭！”
“这几天你好好在家休息、调整心态。等你彻底缓过来，就跟着爸出门学实操、跑现场、练技术。”
“以后，你继承爸的手艺，凭本事吃饭，凭技术立足。”
“咱们凡人，靠双手，一样能好好活下去！”
温暖的灯光铺满狭小的房间。
父母温柔真挚的鼓励，朴实纯粹的期许。
让刚刚经历人生低谷的林默，心底彻底暖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电工手册，眼底悄然亮起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
这仅仅只是开始。
手艺天赋，只是系统给他的第一份馈赠。
明天拂晓，城东废料场。
他真正的超凡逆袭之路，即将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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