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着几片枯黄的败叶,在荒凉的土坡上打着旋儿。
苏寂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袍,领口处甚至还沾着不知道是泥点还是干涸血渍的暗红。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便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虽然【凌波微步】能大幅减少体力消耗,但这漫天风雪的体感温度,实在是对人体表层的防线是一种无情的凌迟。
“我说楚姑娘,咱们这叫哪门子的云游啊?”
苏寂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没好气地回头瞪了楚清漪一眼。他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嫌弃,明明体内气血奔涌,却偏偏要摆出一副“这腿不是我腿”的架势。
“云游?我看咱们现在更像是丧家之犬。”楚清漪紧了紧背囊的带子,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眼神依旧清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靴子,那是周莽临死前硬塞进她手里的那把匕首留下的痕迹,虽然已经清理了大半,但那种粘腻的血腥味仿佛已经渗进了骨子里。
“丧家之犬怎么了?丧家之犬好歹能吃上百家饭。”苏寂撇了撇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你看我现在,不仅是家犬,还是条饿犬。这哪里是那个什么‘逍遥派’的风范,简直就是流浪汉的生存法则。”
楚清漪轻笑了一声,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眼角的寒意稍退几分:“你身上那块破令牌,若是让逍遥派的人看到,怕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到本少侠这迷人的懒散气质。”苏寂三两步跨过一道被雪覆盖的石坎,顺手从路边的灌木丛里折断一根枯枝,当作手杖撑着身体,“而且,苏某修的是‘北冥残功’。你要知道,这功法有个特性——渴饮江河水,饥餐天上云。咱们虽然离神仙远了点,但离‘自然’可近得紧。”
楚清漪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默默地把掉落在雪地里的半个干粮包捡起来,重新塞回苏寂的怀里。
苏寂愣了一下,接过干粮,咬了一小口。硬得像石子,干得像树皮,难吃得要命。
“唔……这口感,确实是极品。”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顺手把干粮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留着,回头上了酒楼,佐酒正好。”
这一走,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将铅云般的暮霭染上一抹惨淡的橘红,两人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不再是阴森恐怖的乱石枯林,而是一座依山而建、显得有些破败却依然热闹的集镇。
“这就到了?”苏寂站定脚步,眯着眼打量着脚下这座名为“松溪镇”的地方。
不得不说,比起那破庙,松溪镇虽然透着股萧条气,但好歹有人气。街道两旁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风吹过时摇摇欲坠。路边的叫卖声、马嘶声、铁匠铺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在这乱世之中,竟显得有些真实的烟火气。
“这就是人间啊。”苏寂长叹一口气,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向往,“哪怕是饭馊了,那也叫人间烟火。”
楚清漪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这里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为妙。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里的气氛不对。”楚清漪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镇口那家挂着“悦来客栈”牌匾的门面。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木楼,虽然门板漆黑,但看起来修缮得还算结实。只是此刻,客栈门口那对石狮子脸上都贴着黄色的符咒,大门紧闭,甚至门缝里还塞着一根粗麻绳。
“是不是因为现在是晚上了?”苏寂无所谓地耸耸肩,“这年头,天黑了不出门的才是傻子。再说了,我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在敲锣打鼓了,你不打算去弄点吃的?”
楚清漪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劝阻,苏寂却已经抢先一步,迈着那双“沉重”的步子,直勾勾地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走去。
“老板!开门呐!老虎敲门啦!”
苏寂冲着门缝拍了拍手,声音洪亮,甚至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门内一片死寂,过了好半晌,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横肉、背着一把鬼头刀的店小二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这一贫如洗的两人。
“住店?不买酒。”小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两位,本店今日……谢客。”
“谢客?”苏寂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小二身后的那根麻绳上,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来的阴森光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谢客好啊,谢客清净。我们想找个清净地方吃饭,顺便……处理点脏东西。”
说着,他根本不顾小二的阻拦,抬脚便要往里跨。
“客官,别……”
小二刚要伸手拦,苏寂却侧身一闪,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懒散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并非是功力的高深,而是一种捕食者面对猎物时特有的从容。
小二被这气势一冲,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苏寂顺势挤进了客栈大门,回头冲楚清漪招了招手:“清
小二的呵欠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僵硬地立在一旁。苏寂的身影没入昏暗的厅堂,脚刚落地,楚清漪便觉脊背发凉——这哪里是萧条酒楼,分明是一座孤坟。
酒楼大堂内空无一人,唯有几张半旧的红漆圆桌横七竖八,桌面积着一层薄灰。那些原本应该空置的座位上,此刻却坐着十几个人。他们大多面目模糊,唯独那藏在暗处的十几道视线,如同鬼火般闪烁,贪婪、阴鸷,带着一种属于刀口舔血之人的狂躁,死死地黏在苏寂背上。
苏寂对此视若无睹,仿佛置身于自家的后花园。他径直走到窗边光线最亮的位置,把那个看起来最面善的座位占了下来,随手将怀里的破袍往桌上一扔,懒洋洋地瘫坐进椅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喂,那边的。”
他头也不抬,冲着正缩在柜台后的掌柜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死寂的空气,“掌柜的,别装死。既然你们这儿‘谢客’,那我这人贱,最喜欢抢别人的生意。给我们上两斤牛肉,一壶陈酿,要热乎的。”
柜台后的掌柜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眼底的惊恐怎么也藏不住:“客官……这酒楼里……凶得很啊……”
“凶?”苏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抬脚轻轻踢了踢桌腿,震得桌上的灰尘微颤,“我是那种凶的人吗?”
他根本不给掌柜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端起桌上原本摆着的一碟花生米,抓起一颗抛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那是一种极度挑衅的姿态,仿佛这满屋子的杀意,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只苍蝇嗡嗡叫。
楚清漪站在门口,手中的剑始终未曾出鞘,但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她看出苏寂是在故意激怒这些人,逼他们从暗处露头。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视线随着苏寂的靠近变得愈发狂躁,显然这镇上的水极深,他们脚下的土地并不干净。
片刻后,一个脖子上有一道深红疤痕的伙计匆匆端着托盘走来。酒是劣质的浑酒,肉是冷冰冰的卤味,但这在此时却如同珍馐。
“酒来了,客官……”伙计的声音在发抖,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似乎生怕那十几双眼睛下一秒就扑上来撕碎苏寂。
“好酒。”苏寂根本不客气,端起酒坛便是一口灌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舒爽地长叹一声,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鲜活的光亮,“唔,这就对了。清漪,你也坐,这地方虽然阴森,但这酒……倒是真烈。”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冷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风凉话,丝毫不在意周围那些令人窒息的杀意,仿佛只要还有一口酒喝,这乱世便也算不得什么。
楚清漪无奈地摇摇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在苏寂对面坐下,手中的剑已悄然入鞘大半,但手指始终未离剑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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