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门外抓挠声,砖下无名骨
他松开棉大衣的领口,几乎能听见关节因这细微动作发出的、生锈般的轻响。随后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拂过那根平日抵门的、手腕粗的铁棍。
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爬上来,奇异地压下了一丝丹田深处针扎般的寒意。他握住铁棍,粗糙的木质纹理摩擦着掌心,这点微弱的、现实的重量,让他在疯狂蔓延的虚脱感里抓住了一丝实感。
门外,那阵抓挠声不知何时停了。
顾衍屏住呼吸,侧耳贴在厚实的木门板上。门板粗糙,带着陈年木料和桐油的味道。起初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心跳,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几秒之后,另一种声音渗了进来。
不是抓挠,是叩击。
笃——
三声,节奏分明,间隔几乎等长,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的精确感。停顿两秒,又是两声短促的。
笃笃。
三长,两短。
这不是敲门。
任何活人都不会用这种死板得如同计量过的间隔来敲门。这更像是某种程序化的信号,或者……呼应。
顾衍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比丹田寒意更刺骨的冰冷,沿着脊柱直冲后脑勺。前世纷乱的记忆碎片里,一些关于“引路”与“叩关”的禁忌知识翻涌上来。他记得长白山深处的老山把头们说过:子夜过后,林子里听到不是人也不是兽的、有固定节拍的叩击声,千万别应,别开窗,别好奇去看。
那是给某些“东西”递话的,你一应,身上的“火”就亮了,就把自己挂上号了。
前世他处理过更凶险的局面,但那都是巅峰状态、法眼如炬、阳气如海的前提下。此刻这具身体像口破风箱,呼哧漏风,经不起半点邪气侵蚀。
“老周!”顾衍扭头,朝通往后院的小门方向压低声音喝道,声音因紧绷更显沙哑,“去后厨,烧一锅滚开的盐水!要多!烧到翻花冒泡!快去!别回头!”
小门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和轻呼,随即是老周发颤的应答:“哎!好!衍哥,我这就去!”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支走老周,顾衍深吸一口气,气流冲过干涩的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知道必须再看一眼,只一眼,看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否则连应对都无从谈起。
他不再犹豫,调动起丹田里那缕微不可查、却在刚才敲门声中莫名被刺激得活跃了一丝的阳气,猛地撞向眉心。
“法眼,开!”
这一次,视野剥离的剧痛来得比上次更猛烈,仿佛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眼球后方。世界褪色、扭曲,顾衍却强行将全部意念集中,只让法眼之力聚焦于眼前门板,聚焦于那条狭窄的、透入微光的门缝——
这是透物观察,属于法眼的深度用法,消耗是寻常观气的数倍,叠加他本就亏空的底子,反噬自然加倍。
视野猛地穿透了门板。
门外没有站着的人影,没有猫狗,甚至没有飘荡的纸钱秽物。只有一团稀薄得几乎要散掉的灰气,贴在门板外侧,紧挨着地面。形状不固定,时而拉长,时而蜷缩,隐约能看出类似四足动物的轮廓,头颅部位却异常模糊,像被什么力量搅乱过。
它整体呈死寂的暗灰色,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与孙金彪身上、地砖下那丝黑气同源的、古老的阴冷感。
就在顾衍法眼聚焦的瞬间,那团灰气仿佛受了刺激,猛地一颤,随即像受惊的蛇一样“嗖”地紧贴门缝向下缩去,瞬间从法眼锁定范围内消失,只留下一丝迅速消散的阴冷余韵。
不是实体,更像是残留的执念,或是某种被驱动的“气”。
但这一眼,代价惨重。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猛地从胸腔爆开,顾衍慌忙用手捂住嘴,感觉肺叶都要被咳出来。一股尖锐的寒意随着咳嗽逆冲而上,他低头,掌心里赫然多了几点带着冰晶碎渣的暗红色唾液。冰晶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铁锈腥气。
阳气,又见底了。
丹田传来空荡荡的绞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将全身重量靠在门边的墙上,粗糙的砖石硌着后背,带来一丝疼痛的清醒。
不能再来一次深度窥探了。再来一次,恐怕就不是咳点冰碴,而是直接阳气溃散,魂飞魄散。
他心里清楚,这是叠加透支的结果——寻常观气、用罗盘铜钱探查远到不了这个程度,是刚才强行透门板视物,才踩了红线。等熬过这阵剧痛,靠《山泽通气诀》温养半日,就能缓回安全线以内。
他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和冰冷,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背抵着门,铁棍横在膝盖上。门外的叩击声停了,那股窥伺的阴冷感也淡了些,却并未完全消失。
就在这时,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顾先生?”
是苏砚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清冷的音色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沉静。
顾衍心脏一紧。她没走?还是……又回来了?
“顾先生,你还好吗?”苏砚的声音带着询问,“我听到里面有动静。”
顾衍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事。苏副教授,怎么还没走?茶馆打烊了。”他刻意让语气显得疏离。
门外沉默了片刻。
“我去附近24小时图书馆查了点资料,刚回来。”苏砚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情绪,“路过你门口,想起一点事,也许……和你这茶馆有点关系。不知道方不方便说两句?”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活人生气,与刚才那团灰气截然不同。这让他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警惕并未放下。
“什么关系?”他问。
“我查了民国时期的一些地方档案和回忆录,”苏砚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个学术发现,“你茶馆所在的这条街,1938年到1942年期间,曾经是抗联一个秘密联络点的掩护位置。档案里提到,这个联络点除了交通员,还配备了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军犬,用于传递密信和预警。”
顾衍握着铁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档案记载,1941年冬,联络点暴露。交通员在掩护同志撤离时牺牲,军犬……据说是中了枪,但遗体始终没有找到,记录上只写‘失踪于联络点附近’。”苏砚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顾先生,你说巧不巧,地址正对着你这间茶馆的前身——当年一家卖油纸伞的小铺子。”
门内一片死寂。
只有顾衍骤然粗重、却又被强行压抑的呼吸声。
三长两短。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瞬间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邪物叩关,这是当年抗联联络点的接头暗号。
它不是来索命的,是来回家的。
他前世见惯了阴邪噬人,唯独扛不住这种埋进黄土、跨越八十多年仍刻在骨血里的忠。
眼前又闪过破碎的画面:昏暗的屋子,暴雨,挖坑,铁盒……这一次画面有些微不同。他仿佛“看”到泥泞的院落里,一个穿旧棉袄的高大汉子,身边跟着一条体型精悍、竖着耳朵的狼犬。汉子把一样东西快速塞进墙缝,摸了摸狼犬的头,指了指外面枪声传来的方向……
狼犬低吼一声,窜了出去。
然后是枪声,闷闷的,还有短促的呜咽。
顾衍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刺痛。画面里汉子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那份决绝与痛楚,却清晰得如同身受。
门外,那团早已缩远的灰气,似乎因为苏砚的话语,又极其轻微地躁动了一下,带起门缝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阴风。
顾衍猛地明白了。
门外的叩击,那团灰气,根本不是来攻击他的。它是一个“引子”,一个被埋葬了不知多久的、残破的“因”,在某种力量下苏醒了——或许是孙金彪带来的邪物刺激,或许是自己法眼无意中的搅动。
它遵循着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回到了这里,用当年的暗号叩响了门。
它引来了他这个能“看见”的人,也引来了苏砚这个能“知晓”的人。
一个尘封了八十多年、几乎被时光彻底掩埋的因果,正在被强行撬开缝隙。地砖下那具蜷缩的、缠绕着黑气的狼犬骸骨,那个牺牲的驯犬员,还有埋在附近的铁盒……
这一切,不再是偶然,也不再仅仅关乎他顾衍个人的生死续命。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伴随着门外微弱的叩击声和苏砚平静的叙述,压在了他这具残破的身体和刚刚找回一丝清明的灵魂之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撑了起来。棉大衣下摆沾了灰。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前,低头凝视着它,仿佛要透过砖石,看到下面蜷缩了八十余年的忠诚与罪恶。
他几乎可以断定,地下埋着的东西,绝不止一具骸骨。那个铁盒里的秘密,大概率就是黑泽一派找了近百年的目标。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沉寂:
“老周,过来。”
小门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老周探出半个头,脸色煞白,手里还拿着个水瓢:“衍……衍哥?盐水烧上了,滚开了……”
“放下盐水。”顾衍打断他,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回地砖,“去,找块垫砖和小锤来,就用门边那根铁棍撬。”
老周愣住了,看看地砖,又看看顾衍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衍哥,这……这是要……”
“撬开它。”顾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现在,立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砖缝隙里,悄无声息渗出了一根沾着暗红泥土的黑色兽毛,细得像一根针,静静落在青灰色的砖面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