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赵思衡进退两难。既不能轻率出言反驳，亦不能缄默不语、任由宗室兴起大狱。
关键时刻，两位忠臣站了出来，给赵思衡吃了一颗定心丸。
江万里缓步出班，神色严肃，语气沉稳，字字持重：“陛下，臣认为舆论固当规整，但若行抓捕之事，还需慎之又慎。治狱贵在求实，定罪重在凭证。”
“今日贾相所呈证据，唯有一纸诉状和一些书信。赵时赏身为宗室官员，莫名失踪本身就疑点重重。依照如今情形定性为畏罪潜逃未免有些草率。当下还需寻获赵时赏，当庭质证，方可判定罪责。”
“太学生心怀家国，为百姓、为社稷忧叹年少激愤是士林常态。宗室闲谈朝事，亦非谋逆。若仅凭一纸无对证之供问罪皇族，恐朝野人心大乱、士林寒心。”
“再说新君践祚，公田法推行未久，边境未宁、民心浮动。此时骤然兴起大狱，绝非安定朝堂之道。”
并非臣刻意偏袒宗亲与太学生，只是大宋国法持平公允，断案皆当循律审问。
臣恳请陛下：“暂缓问罪之议，先将书信交付三司勘验真伪，分清案情本末再论惩处之事。有罪者依**罪；无实证者不可妄加罪责。如此百官万民方能心悦诚服。”
江万里言毕后，马廷鸾从容出列。他言辞谦和却立场坚定：“陛下，臣观今日事态，有两层需着重斟酌。
一者，太学风潮，止于清议，并未暴动生乱、更谈不上谋逆，不可随意定罪。士子所言，其本心皆是忧心家国，不可以悖逆论之。若对他们动用严刑，恐使百官噤若寒蝉，日后无人敢言实情。
二者，宗室乃国之枝叶，有力护佑国本。无凭无据便问罪宗亲，恐伤大宋根脉，于国不祥。”
随后他用较为温和的语气说：“贾相欲整肃朝堂，禁侵蚀国本之流言。其为国之心臣认可，但治国之道：宁缓勿急、宁慎勿滥。
今证词真伪未辨，始作俑者还未抓获。仓促兴大狱，恐伤和气、生祸端。
臣附江参政慎罚之论。三司勘察案情、分辨首从是必要之举。然臣更忧此事伤及士林、宗室根基。暂缓株连，静候三司详实奏报方可兼顾国法与朝局。
暂缓株连、静待查核，方为稳妥正道。”
江万里和马廷鸾奏罢，躬身归班。
死寂片刻，殿内悄然掀起轻微的波澜。宗室队列中，赵乃裕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其他宗室官员心中的巨石悄悄落地，静待御座裁决。其余的中立官员纷纷轻微颔首，江马二人方才所言正中他们心中所想。毕竟他们平日只求安稳，不愿被党争、舆论这种事情波及。
立于相位的贾似道虽然表面看不出喜怒，但内心早已生出一丝怒意。
在他眼中，江、马二人一唱一和，看似论律法、谋大局。实则有意借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牵制自己，暗中为宗室和太学生开脱。贾党官员神色沉重，有几位心中已按捺不住，准备出班辩驳。
阶下武臣垂首静立，各有所想，没有参与的资格，只得冷眼旁观殿上对峙。
赵思衡将殿中官员百态尽收眼底，神色淡然。静待贾党之人上前争辩。
陈宜中又一次踏出班列。
“陛下！江参政、马枢密所言，实为姑息养奸！流言侵蚀国本，宗室成员勾结士林，此歪风若不及时制止，日后必成祸患！赵时赏无故遁逃，定是心中有鬼！倘若真要一再拖延，等到三司勘验完毕时，造谣之人早已互通消息、销毁证据，届时再查便为时已晚！当速速搜捕赵时赏到堂对质，同步传讯涉案之人等，是非曲直一经审讯必有分晓。”
话音未落，同知枢密院事何梦然紧随出列，语气沉厉：“陛下，如今北虏在江北虎视眈眈。边境军情紧张，朝中最忌内生动乱。若不尽快肃清朝堂，则会动摇边关将士军心。太学生、宗室私下妄议朝局，一旦他们暗通款曲，引发事端后更加难以收场。三司勘验流程复杂，待到全部证据查实，在外的奸邪早已形成舆论声势！江参政、马枢密谨守刑律固然没错，然如今北敌压境，边关军心关乎大宋社稷安危，还应灵活权变一些，速速抓住造谤之人方能稳定人心。
臣恳请陛下下旨，准许贾相先行拘捕涉案之人，而后再逐步寻找证据。寻访赵时赏下落和约束太学生言行双管齐下，如此能迅速止住流言。”
两位臣僚相继言毕归班，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到了是贾似道结句的时候。
贾似道缓步出班，神色从容缓缓开口道：“陛下，臣一心为公，只求扫清朝中流言，安定社稷根基。日前呈上的书信等证物俱在，并非臣愿凭空罗织罪名，本意仅欲缉拿祸乱源头。可若还犹豫不决，则潜逃在外之赵时赏会持续在外蛊惑民心，使得朝局动荡侵蚀国本。既然江参政和马枢密提议由三司核验证据，臣并无异议。只是恳请陛下颁下旨意，在三司核验期间。仍然准许臣寻找赵时赏踪迹，管束滋事太学生以免事态失控。”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百官的目光尽数汇聚于御座之上，静待着赵思衡做最后的决断。
赵思衡脸色淡然，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偏袒之意。他的目光扫视阶下文武百官。
“众卿各抒己见，皆为国事，朕皆懂得尔等良苦用心。贾相欲尽快遏制流言以稳固国政，江参政、马枢密主张治狱需凭实证，所言合法合理。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亦不可放任不理。朕今日裁决：涉案书信等证据全数移交三司，限时勘验真伪，不可随意定罪于人。
此事既然是由贾相提起，那么朕准许贾相你寻访赵时赏、约束躁动的太学生。然朕有言在先，只可传讯确有牵连之人，不许胡乱抓捕定罪，更不可随意加罪致使城中人心惶惶！
三司核查未有定论之前，朝中百官不得随意指认、胡乱攀咬。待到三司奏上核查结果，再召众卿廷议。”
话音落下，无人再敢出言辩驳。
赵思衡微微抬手道：“若无他事，今日朝会便就此结束吧。”
内侍高声传唱退朝旨意，文武百官依次行礼，随后缓缓退出大殿。
殿外廊下，人流分化。陈宜中紧随何梦然一同趋至贾似道身畔，三人小声交谈片刻。贾似道面上不见愠色，低声吩咐二人紧盯三司衙门，监视宗室动静。说完便掀帘登车，车架匆匆驶离官道。
江万里和马廷鸾并肩而行，二人目光短暂交流，皆知道今日仅暂时压下风波。贾似道此番受挫，往后必寻名目报复，更大的风暴将不期而至。
赵乃裕随宗室众人走出大殿，仍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暗中等待着入宫觐见的机会。
不多时，内侍传下口谕，准许大宗正赵乃裕入内文华偏殿觐见。
赵乃裕快步走进殿内，行礼完毕。
赵思衡挥袖示意殿内两名内侍尽数退至殿外，殿中仅剩君臣二人，方缓缓开口道：“今日早朝，你也知晓，贾似道此番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必将再寻事端，针对宗室。”
赵乃裕躬身回答：“臣明白，宗室众人虽暂时安稳，但仍需处处提防。”
赵思衡微微颔首，四下张望后声音压低几分说：“朕有一事要暗中托付于你。市井之间有一人名唤陈世崇。他替朕搜集信息，乃是朕在外心腹。此事极为隐秘，坚决不可向外泄露分毫。一旦消息走漏，不单陈世崇性命不保，你宗室与朕私通密谈之事会被贾党扣上勾结谋私、干预朝政的重罪，到时候你我皆无力辩驳。”
赵乃裕闻言一怔，随即正色凝神：“臣谨记在心。”
“贾似道耳目遍布临安城，倘若陈世崇行踪暴露，则必有杀身之祸。待你回府后就安排人手暗中保护他的安全，他手中攥着诸多能扳倒贾似道的证据，是日后清算贾党的关键棋子。赵乃裕郑重叩首：“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保护陈世崇。”
赵思衡伸手扶他起身：“眼下距离新年时日不多，我们需隐忍蛰伏、等待时机。你回去后，告诉宗室成员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静候三司奏报，暗观四方局势。”
密议结束，赵乃裕不敢久留，悄然回府。
赵思衡合上殿门，独立窗前。
朔风裹挟碎雪，窗外寒云低垂。赵思衡孤立殿中，心中了然，今日殿中裁决不过是短暂休战。各方藏于暗处的筹码，用不了多久，便要尽数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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