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坡面的碎石晒得暖起来,沾在鞋上的湿露慢慢蒸成潮气,贴在腿上有些发闷。刀人选了坡上最稳的那道石棱落脚,刀鞘时不时点一下松动的土块,塌下去的碎土顺着坡滚下去,带起一连串的响动,落到坡底的草丛里才停下。
七叔走在中间,顺手把坡上斜伸出来划人的荆条掰断,扔到坡下,刺枝上的倒勾勾破了他的掌心,渗出来的血珠落在土上,很快就被晒得干成了暗褐色的印子。八姨牵着斜搭在坡面岩钉上的盐水线泛着细光,每走几步就调整一下线的松紧,好给后面的人留好借力的地方。
查娜握着坡边长出的灌木枝往下借力,草根突然松了,半个身子往下一滑,她赶紧屈膝踩住一块突出的石墩,裤腿蹭开一道口子,细碎石子蹭进伤口,渗出来的血沾到了裤脚。她咬着牙没吭声,把草根重新换成结实的枝桠,继续往下挪。走到半坡的时候,坡顶突然滚下来几块碎石,砸得旁边的草木噼啪响,刀人抬手叫大家停步,贴紧山壁站好,等那一阵落石过去,才接着往下走。
越往下走坡越陡,土面被冲得沟壑纵横,每一步都要找好能落脚的石窝才能动。查娜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蹭了一脸细土,她摸了摸衣袋里的蓝盐粒,那片结晶还是凉润的,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按了一下,让她提着的气慢慢松了些。
眼看就要走到坡底,领头的刀人已经踩上了坡底平整的草地,七叔和八姨也都跟着走下去了。查娜踩着最后一块落脚的石头,脚腕一软就要往下滑,忽然有股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托了她的膝弯一把,她顺势稳稳落了地,踩在松软的青草上,只觉得鞋尖沾的泥都带着草木香气。
她站在坡底回头望,陡峭的坡面被朝阳晒得亮堂堂,只有风卷着草叶轻轻晃,什么异样都没有,她抿了抿嘴,把那点异样藏在心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跟着众人往不远处冒着炊烟的村落走去。
坡底的青草沾着未干的晨露,踩上去软乎乎的陷下半寸鞋尖,露水顺着鞋帮浸进来,凉丝丝的压退了一路攒下的燥热。
这片草地夹在两山之间,草叶长得比脚踝还高,风一吹就翻起绿浪,混着不知名野花的甜香,把整夜里铜锈盐霜的气味都吹散得干干净净。
刀人把刀鞘拄在地上,停下脚步松了松肩背,搭着刀鞘的肩膀被晒得暖融融,昨夜凝的冰碴盐霜早消得无影无踪。
七叔掏出帕子裹住掌心划破的伤口,抬头望着草地尽头青灰色的村墙,笑着说进了村就能烫壶热酒,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蒸出来。八姨解开皮囊舀了勺清水,分给大家润喉,石潭水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路干咽干粮喉头沾的粉尘都冲得干净。
查娜捧着水喝了一口,指尖沾了水珠凉润,她抬头往草深处望,草叶晃过的时候,总觉着有淡青色的影子擦着草尖走,跟着风飘,两步就没了影。再仔细看,只有野花晃着白瓣黄蕊,什么都没有。她攥了攥衣袋里蓝盐粒的轮廓,没跟旁人说,只是低着头跟着脚印往前走,草叶扫过腿上的伤口,带着细小的痒意,她抬手按了按裤腿上渗血的地方,步子没停。
走到草地中央,草丛里突然扑棱棱飞起一群山雀,扑棱着翅膀撞得草叶乱晃。露水哗哗往下掉,溅得满裤腿都是湿痕。八姨笑着调侃这山雀胆子小,倒是惊了人一身凉。话音刚落,草丛深处突然传来细细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草丛往这边爬。
刀人瞬间握紧刀柄,七叔也绷起了肩背,查娜下意识摸向背后的箭囊,指尖刚碰到箭杆,那簌簌声突然停了,接着一只浅灰色的狐狸叼着一丛开蓝花的草药,轻轻蹭了蹭查娜的裤脚,把草药放在她脚边,转头就钻进了深草丛里,只留草叶晃出一道浅痕,很快就平复如初。
查娜弯腰捡起那丛蓝花,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草露,正是能治外伤的蓝药草。她捏着花茎抬头望,草浪安安静静,只有风带着花香吹过,她把蓝花折了茎叶塞进衣袋,对着草浪深处轻轻点了点头,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太阳越升越高,把草地晒得暖融融,露水慢慢蒸成轻雾,绕着脚踝飘。一行人踩着草叶往村墙走,影子落在草地上,被阳光晒得暖烘烘。
查娜摸了摸衣袋里蓝盐粒和蓝药草,凉润混着青草的香气,胸口攒了整夜的酸涨,终于慢慢散了些。风卷着远处村落的炊烟香,混着草香裹着人。一行人一步步往安稳的烟火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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