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斌把安全帽搁在墙角，帽檐上还沾着下午没干透的水泥灰。
这间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布衣柜，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窗户朝北，黄昏时分屋里就暗下来了。
他按亮手机，打开银行短信。
余额：4800。
四位数，连五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杨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狗。
他二十八岁，本科毕业，学过五年中医基础，考过执业医师资格证，第一轮面试就被刷下来了。没有关系，没有背景，连规培名额都轮不到他。
后来他去了工地。
搬砖这活儿不需要学历，不需要人脉，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只要有一把力气，能扛得住太阳晒，就能干。
他干了两个月。
那天傍晚，杨斌刚把工地上的最后一方灰浆推完，工头拍了拍他肩膀：“小杨，明天不用来了，活儿结了。”
结的工钱刚好够交下个月房租。
杨斌没说二话，结了账走人。他太清楚了，这种零工永远没有稳定的时候，今天有活明天可能就没了。
他正想着下顿饭怎么解决，房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很急。
杨斌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隔壁的租户，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怀里抱着一条金毛犬。
“小杨，帮个忙，”女人语气很急，“我老板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她家的狗，结果她刚刚打电话说半小时后就来接，我这会儿得去接孩子放学，实在走不开，你帮我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杨斌看了一眼那条金毛。
狗的毛色很亮，脖颈上挂着一只皮质项圈，项圈上嵌着一颗不大的水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狗。
“多久？”
“最多半小时，我保证！”女人把狗往他怀里一塞，“狗粮在袋子里，它要是饿了你就喂它点，名字叫元宝。”
说完她就踩着拖鞋一路小跑下了楼。
杨斌低头看着怀里的金毛。
元宝也看着他，吐着舌头，尾巴摇了两下。
杨斌把狗领进屋，放在地上。元宝倒是自来熟，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趴在他脚边，乖巧地仰头看他。
“还挺乖。”杨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摸到第三下，他的手停住了。
狗的右后侧肋骨处，有一块皮肤微微发烫，手感比周围稍微硬一点。杨斌皱了皱眉，又顺着那块区域轻轻按了按。
元宝没有叫，但它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尾巴也不摇了。
这种反应杨斌太熟悉了。
他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中医学过几年摸骨诊病，老人说，动物跟人一样，五脏六腑的气机运行不畅，体表就会留下痕迹。穴位、经络、筋膜，哪一处堵了，手上一摸就能感觉出来。
杨斌的拇指沿着元宝的肋骨慢慢往下推，在靠近脾脏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团隐约的郁结。
不是外伤，是内里的淤堵。
他想了想，去厨房拿了一只干净的碗，倒了半碗温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他从老家带来的陈皮。陈皮是他自己晒的，年份不算长，但胜在干净。
他捏了一小片陈皮放进碗里，用手指轻轻揉压，让药性慢慢渗进水里。然后他端着碗蹲到元宝面前，把碗沿凑到它嘴边。
元宝闻了闻，舌头伸出来舔了两口，又舔了两口，最后把半碗水都喝完了。
杨斌没停。他让元宝侧躺在地上，右手掌心贴着它那块发烫的皮肤，用一股极轻的力道，顺着肌肉纹理朝一个方向缓缓推揉。手法很慢，每一下大约持续三到五秒，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他小时候跟那位老中医学的“顺气推拿法”，说是用于疏通脏腑气机，老人以前给村里的牛和马治过类似的毛病。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元宝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尾巴又开始摇了。
杨斌停手，又摸了摸那块皮肤，温度已经降下来了，硬度也消退了不少。
“舒服了？”他拍了拍元宝的头。
元宝站起来，抖了抖毛，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杨斌笑了一下。
这狗病得不轻，但好在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脾经淤滞，气血走不顺，时间长了会影响食欲和精神。他用陈皮顺气，再配合推拿疏通，算是把那股郁结推开了。
他刚洗了手，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有人敲门。
杨斌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浅米色风衣，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皮包，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小，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
“你好，我来接元宝。”她说话很客气，语气里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上位感，但不算傲慢。
杨斌侧身让开：“请进。”
女人走进屋，目光扫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出租屋，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蹲下来喊了一声：“元宝。”
金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尾巴摇得飞快，扑到女人腿边蹭了蹭。
女人摸了摸它的头，眉头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看向杨斌：“你给它喂了什么？”
杨斌指了指桌上的碗：“一点陈皮水，推了推它右后侧肋骨那块。”
女人没说话，站起来，仔细看了看元宝的精神状态，又伸手摸了摸它刚才那块皮肤，指尖停留了几秒。
她转过头，看杨斌的眼神变了。
“你是兽医？”
“不是，学过一点中医。”
“中医？”
女人沉默了两秒，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赵敏，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杨斌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南京瑞和宠物医疗中心 市场总监”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高端宠物托管与健康管理。
“元宝前几天一直没精神，我带它去宠物医院查过，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也说不出所以然。”赵敏说话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刚才给它处理的那一下，我摸了一下，那块皮肤确实不烫了。”
她顿了顿，又看了杨斌一眼：“你手法很专业。”
杨斌没接话。
赵敏从包里数出十张钞票，放在桌上：“这是谢礼。”
一千块。
杨斌看了一眼那叠钱，没有推辞，收下了。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赵敏问。
杨斌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赵敏存进手机，然后牵着元宝走了。
门关上后，杨斌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名片和桌上那一千块钱。
他今天在工地搬了一天砖，工钱是一百二。
刚才摸了不到二十分钟的狗，赚了一千。
杨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楼梯被人踩得咚咚响。
有人上来，脚步很重，不是一个人。
门被拍响了。
杨斌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穿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纹着一条过肩龙。
“杨斌是吧？”光头歪着头看他，语气随意，“这个月保护费，五百。”
杨斌认得他，这一片收保护费的，外号叫“龙哥”，手底下带着三四个人，专门找租户和开小店的敲竹杠，谁不给就砸东西。
杨斌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刚结的工钱，一百二十块，又数了八十块凑了两百，递过去。
“龙哥，这个月活少，就这些。”
光头看了一眼那两百块钱，嗤笑一声，没接：“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身后两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杨斌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退。
他攥着那两百块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沉默了几秒，光头忽然笑了，伸手把那两百块钱抽走，揣进兜里：“行，就这些，下个月别忘了。”
三个人转身下楼，摩托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杨斌关上门，站在屋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
那一千块还搁在桌上，他没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晚的风灌进来。
南京的夜色铺开在眼前，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老街巷里霓虹灯牌次第亮起，红的、黄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他就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高端宠物托管与健康管理。
杨斌脑海里浮现出赵敏看他的眼神，还有元宝喝完陈皮水后放松下来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这扇窗外的风景，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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