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的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杨斌正在给一只橘猫换药。猫是附近小区老太太送来的，后腿被电动车轧了，伤口有点发炎，他刚用生理盐水清洗完，听见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抬头一看，林姐抱着个航空箱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杨斌，忙呢？”林姐把航空箱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先看看这个。”
杨斌擦了擦手，走过去朝航空箱里看了一眼。一只纯白波斯猫蜷缩在角落，毛色暗淡，嘴角挂着涎水，呼吸急促，腹部起伏得很厉害。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对光线几乎没什么反应。
“这情况多久了？”杨斌伸手进去，猫没躲，也没力气躲。
“快两个月了。”穿风衣的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在南京看了四家医院，省中医院，农大动物医院，艾贝尔，瑞鹏，都去过了。检查结果我带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化验单，手指在发抖，“肾衰竭，三期，肌酐四百多，尿素氮严重超标。最好的医生也只说活不过三个月。”
杨斌接过化验单，一张一张翻过去。肌酐值确实高得吓人，尿素氮一样离谱，B超显示双肾萎缩，皮质变薄，典型的慢性肾衰竭终末期表现。西医治疗到了这个阶段，确实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靠输液维持，拖一天算一天。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航空箱，轻轻托起猫的下巴，掰开嘴看了看舌苔。苔黄腻，厚得像刷了一层浆糊，边缘有齿痕。又捏了捏猫的后腿，肌肉松弛，皮肤弹性差，轻度脱水。脉象他摸不太准，但猫的桡动脉搏动确实沉涩，像一根细线埋在淤泥里，若隐若现。
“杨医生，能治吗？”风衣女人紧张地盯着他，眼圈又红了。
杨斌沉默了几秒。说实话，他没什么把握。家传的兽医学里确实有“五行排毒法”这个方子，专门针对脏腑衰竭，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么严重的病例上用过。理论上说得通，肾属水，肝属木，水生木，木克土，脏腑之间五行相生相克，只要调理得当，肾气可以慢慢恢复。但理论归理论，真要动手，他心里也没底。
可他看了看猫的状态，又看了看女人绝望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能保证能治好，但可以试试。”他说，“不过我有个条件，这期间不能再用西医的输液和药物，包括利尿剂和降压药，全部停掉。我这边用中药和食补调理，两周后你们去医院复查指标，如果指标没好转，你们再另请高明。”
风衣女人犹豫了一下，看向林姐。
“听他的。”林姐说，“既然西医已经判了死刑，不如试试别的路。”
女人咬咬牙，点了头。
杨斌转身去里屋抓药。他用的方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以茯苓、白术、山药、泽泻为主，配伍了一味自家特有的“引经药”，是一味生长在深山的野生草药，学名叫什么他不知道，爷爷管它叫“地胆”。按照五行排毒法的原理，先清肝火，再补肾气，最后利水排毒，三个步骤不能乱，一步错了都有可能加重病情。
他抓了三副药，又拿了一包自己磨的黄芪粉，交代女人怎么熬，怎么喂。“每天早晚各一次，药汤控制在三十毫升左右，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用注射器从嘴角慢慢推进去，不能呛着。食补方面，停掉所有猫粮和罐头，用三文鱼、鸡胸肉、南瓜泥打成糊，温水调开，少量多餐，一天喂四次。”
女人拿出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送走两人后，林姐没急着走。她坐在调理室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四周。墙上贴着几张宠物医疗常识海报，桌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角落里堆着几箱猫粮和狗粮，一个用了三年的电饭煲正在煮着中药，蒸汽弥漫，满屋子都是草药味。
“你这地方，太寒酸了。”林姐说。
杨斌没接话，继续收拾桌上的药瓶。
“我刚才说的那只猫，是我闺蜜的，她老公是个做房地产的，在南京有好几个楼盘。今天她来，是瞒着她老公的，她老公根本不信中医能治猫，觉得是骗人的。”林姐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十万，你拿着。”
杨斌抬起头，愣住了。
“我不是施舍你，是投资。”林姐说，“你这手艺，窝在这么个破地方太可惜了。隔壁那家店正在转让，我打听过了，租金不贵，一个月三千五，押一付三，加装修，十万块钱绰绰有余。你把它盘下来，正规装修一下，挂个牌子，叫‘岐黄阁’。以后你这里就是正经的宠物中医调理馆，不是现在这种打游击的小摊子。”
“林姐，这……”
“别婆婆妈妈的。”林姐打断他，“我认识的人多，等我闺蜜那只猫治好了，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都是在南京有点实力的。你只要把猫治好，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杨斌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心里翻涌得厉害。他想起自己从医学院毕业那年，到处投简历，没有一家医院看得上他，一个三本出来的兽医，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后来租了这间十几平米的调理室，每个月两千块的房租都交得吃力，客户都是附近的居民，治个感冒拉肚子，收个三五十块钱，勉强糊口。林姐是他第一个拿得出手的客户，还是因为她的狗得了胰腺炎，在正规医院花了八千多没治好，被他用中药调理好了，这才有了交情。
他伸手拿起银行卡，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林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周后，风衣女人带着猫又去了农大动物医院复查。肌酐从四百多降到了两百出头，尿素氮恢复正常，B超显示肾脏形态没有继续萎缩，反而有轻微的恢复迹象。给猫做检查的兽医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他们在哪家医院治的，女人没说，笑了笑就走了。
那天晚上，女人在杨斌的调理室里哭得稀里哗啦，抱着猫一个劲地说谢谢。林姐在旁边站着，嘴角带着笑意，但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以后，林姐陆续带了好几个人过来，有开餐厅的，有做外贸的，还有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他们的宠物要么是疑难杂症，要么是西医束手无策的老病，杨斌一个一个接着治，治好的多，治不好的也有，但整体口碑慢慢传开了。
调理室也顺利扩成了正规小店，门口挂上了“岐黄阁”的牌匾，黑底金字，古色古香。店里的装修是林姐帮忙找的设计师，暖色调的风格，木质药柜，中药气味弥漫，进门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氛围。
杨斌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岐黄济世”的匾额，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一个月后，他手里已经有了十几个高端客户，治好的病例堆了厚厚一沓。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林姐私下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宠物医疗这个行业，水深得很。你突然冒出来，抢了别人的生意，自然会有人眼红。眼红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只会使绊子。你最近低调点，别太张扬。”
杨斌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从小在小县城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但他也是真的想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废物。
那天晚上，他锁好店门，站在巷子里抽了根烟。南京的秋天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店门口的那块匾额，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不管遇到什么麻烦，这个店，他一定要撑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巷子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六楼，有个人正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盯着他和他身后的“岐黄阁”三个字，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
“查一下这家店的底细，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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