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无人机没有追进荒原。
但有人替它追了。
李重生蹲在一截断墙后面，压着呼吸，看着三百米外那个移动的黑点。那是一个人，跑得极快，脚不沾地似的——不，不是他跑得快，是他身边那只精灵在带着他跑。一只灰白色的犬形精灵，体型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轻得像风贴着地面滑过去。它跑过焦土，扬不起一丝灰。
风系猎犬。速度型精灵，星渊猎手的标配。
李重生在第七区见过这种东西一次。那年一个从第八区跑出来的逃犯，被一只风系猎犬追了三天，最后死在隔离墙下面——不是被咬死的，是活活跑死的。猎犬不咬人，它只追。追到你力竭，追到你停下来，然后它身后的猎手再慢慢走过去，收尸。
荒原上没有废墟，没有地道，没有可以躲的角落。李重生蹲在断墙后面，怀里两只精灵贴着他的胸口——精灵伙伴的纹路暗着，幼精灵的纹路亮着。它刚破壳，还不会收敛自己的气息，那点原始能量的波动，在猎犬的感知里，亮得像一盏灯。
“你倒是睡得香。“李重生低声说。
幼精灵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啾“。它不知道自己在被追。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怀里暖和。
李重生把外套解开，把幼精灵往最里面塞了塞，用体温压着它的气息。然后他猫着腰，贴着断墙的阴影，往北挪。
他挪了不到五十米，猎犬停下了。
它站在他刚才蹲过的地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李重生藏身的方向。
李重生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转身就跑。没有方向，没有计划，只有本能——往北，往那个发光的方向跑。猎犬在他身后追上来，快得离谱。风从它脚下卷起来，卷起焦土，卷成一道灰线。
李重生跑过河道，跑过焦石滩，跑进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的岩壁有三层楼高，三面合围，只有一个出口——他跑进来的那个。
死路。
他猛地刹住脚，背贴着岩壁，看着猎犬在采石场入口停下来。它不急着进来。它蹲在入口，舌头耷拉着，看着李重生，像看着一只已经跑不动的猎物。
猎手从它身后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星渊北方驻军的深灰色制服，脸上没有表情。他手里没有武器——星渊的猎手不需要武器。他身边那只猎犬，就是武器。
“未注册精灵。“猎手开口，声音很平，“第七区跑出来的。上面说抓到活的，赏格很高。“
李重生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军刀上，但心里清楚——刀对风系猎犬没用。它太快了，快到他的刀还没出鞘，它已经咬断了他的喉咙。
“交出精灵。“猎手说，“你可以活着回去。第七区的检查站会把你关几天，然后放了你。你这种拾荒的，上面没兴趣。“
李重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精灵伙伴的纹路暗着，它太累了——一路逃过来，它一直在用残余的本源给幼精灵压气息。它抬头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在说：跑不掉了。
猎手往前迈了一步。猎犬弓起身体，风开始在它周围聚集。
李重生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没什么声音的笑。他蹲下来，把幼精灵从怀里捧出来，放在精灵伙伴身边。然后他摸了摸精灵伙伴的脑袋。
“它还没名字。“李重生说，“我给它想了一个。“
精灵伙伴歪着头看他。
“烬。“李重生说，“灰烬里也能长出火来。它是从灰烬里出来的。“
精灵伙伴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它站直身体，挡在李重生面前，纹路亮了起来——不是暗着的那种亮，是那种拼尽全力的亮。
猎犬动了。
风卷着灰，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扑过来。精灵伙伴的纹路亮到极致，李重生的脚下，地面开始发软——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在楼梯间里，精灵伙伴启动异空间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但那时候，它的异空间被烈焰狮鹫撕碎了。从那以后，这个能力就再也没有启动过。
“不行——“李重生喊，“你本源还没恢复——“
精灵伙伴没有回头。
裂缝在他身后张开。不是十年前那种脆弱的一线，是一道真正的、完整的裂缝，边缘泛着银光，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猎犬扑到一半，硬生生刹住——它感觉到了，那道裂缝里的东西，不是它能碰的。
猎手的瞳孔缩了一下。“异空间……成长体的精灵，怎么会有异空间能力？“
李重生没有回答。他被一股力量推着，跌进了裂缝。精灵伙伴叼起幼精灵，跟着跳了进去。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轻轻关上。
采石场里，只剩下猎手和猎犬，站在空荡荡的岩壁前。
异空间里没有风。
李重生躺在一片漆黑中，过了很久，才感觉到心跳。他撑起身体，摸索着——精灵伙伴就在他身边，蜷成一团，纹路暗得几乎看不见。幼精灵趴在它背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它在睡觉。在异空间里，它睡得很安稳。
李重生把两只精灵拢到怀里，坐了一会儿。他第一次真正地“在“异空间里——不是被拖进来的那种仓促，是主动走进来的那种安静。这里没有焦土，没有猎犬，没有追兵。只有黑暗，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潮汐一样缓慢起伏的波动。
他忽然明白了精灵伙伴为什么一直不让他用这个能力。
不是用不了。是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它自己。他摸了摸精灵伙伴的耳朵，它没有醒，但尾巴动了动，缠住了他的手指。
“对不起。“李重生说，“以后，换我保护你。“
他没有多待。异空间里每多待一分钟，精灵伙伴的本源就多消耗一分。他掐着时间，大约三分钟后，摸着那面“门“——黑暗里唯一一处有光的地方，推了出去。
外面是荒原的夜。猎手已经走了。采石场空荡荡的，风把焦土吹成一道道波纹。
李重生抱起两只精灵，朝着北方那个发光的方向，继续走。
发光源比想象中近。
天亮的时候，李重生站在一片旧矿坑的边上，看着坑底。矿坑很深，边缘长满锈蚀的支架，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伤口。坑底有一栋半嵌进岩壁的建筑，铁皮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那不是废墟。烟囱里的烟，是新鲜的。
“第三种颜色“的光，就是从那个烟囱旁边透出来的——淡金色，柔和，一明一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跳。
李重生没有急着下去。他在矿坑边缘蹲了二十分钟，看着那栋建筑：烟囱冒烟，门口有人进出，但不多。建筑顶上有几根天线，歪歪斜斜的，像临时架的。一切都很旧，但都在用。
这是活的。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刚要起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动。“
李重生的手僵在半空。一个黑黢黢的枪口，抵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沙哑，带着烟味：“荒原上一个人走，不是猎手就是傻子。你是哪种？“
“……我找我爸。“李重生说，“他叫***。“
枪口停住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说：“你抬起头来。“
李重生慢慢抬起头。晨光从矿坑边缘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里端着一杆老式猎枪，枪口已经垂下去了。
老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李重生以为他要开枪了，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像。真像。“
他放下枪，朝坑底喊了一声：“老顾！你出来看个人！“
矿坑底部的铁皮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比老头高半个头，背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左眼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他看见李重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走得近了。
他在李重生面前站定，目光从李重生的脸，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的怀里——精灵伙伴探出脑袋，银色的眼睛看着他。
“……暗影精灵。“他轻声说，“他真养出来了。“
李重生看着他。“你认识我爸？“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握，只是轻轻拍了拍李重生的肩膀，像拍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我叫顾长生。“他说，“你爸的战友。进来吧——屋里，有你爸留给你的东西。“
矿坑底部的建筑，比外面看着大。铁皮门后面是一条长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虚掩着。李重生跟着顾长生往里走，路过几个房间，看见里面有人在修机器，有人在整理物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火种北方分部。“顾长生边走边说，“人少，就剩十二个了。十年前，这里最多的时候有四十个。“
“那道光……“李重生说。
“你爸留下的。“顾长生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十年前他带着它北撤，走到这儿，走不动了。他把东西留下，让我们守着，自己继续往北。“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容器——和李重生在第七区基地见过的那个很像，但更大，更旧。容器里，悬浮着一团光。
淡金色。一明一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跳。
“这就是第三种颜色。“顾长生说，“文明火种的核心种子。比你们第七区那块碎片完整——你爸当年从总局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是火种最初的那颗种子。“
李重生站在那团光前，看了很久。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他忽然觉得，那团光跳动的方式，和精灵伙伴纹路亮起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把它留下？“李重生问。
“他说，火种不能跟着他往北。“顾长生说，“北边太危险。种子得有人守着，等它发芽。“
“他往北去找什么？“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黄褐色，边角磨得发白，封口用蜡封着，蜡已经裂了。他把信递给李重生。
“两个月前，他回来过一次。放下这封信，说：'要是有人带着钥匙来，就把信给他。'“
李重生接过信，拆开封口。信纸很薄，字迹他认得——和哨站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重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见过你妈留给你的路了。爸当年欠你们的，这辈子都在还。
火种选了你，钥匙认了你。别来找我——我这边的事，比你想象的远。
你往东走。找第十二扇门。你见过的，在第七区地下五层，一共十二扇。第一扇门后是钥匙，第十二扇门后，是文明火种的起点。
找到它，你就明白一切了。
——爸“
李重生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见过的——第七区地下五层，十二扇金属门，第一扇门后是创世兽共鸣碎片。他当时只打开了第一扇，剩下的十一扇，他连碰都没碰。
“第十二扇门……“他低声念。
“火种初代流传的传说。“顾长生说，“十二扇门，对应十二创世兽。前十一扇门后是钥匙，最后一扇门后，是火种的起点。你爸找了大半辈子，找的就是它。“
“他在哪？“
“不知道。“顾长生说，“他每次回来，待一天就走。只说往北，不说去哪。“他顿了顿，“对了。你妈——你妈去年也来过这儿。她来找你爸。“
李重生的呼吸停了一拍。“我妈来过？“
“待了三天。问你爸的去向，没人知道。第四天早上，她留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她说：'告诉他，我替他去找了。'“顾长生看着李重生，“你妈周兰走的时候，往北去的。到现在，快一年了。“
李重生站在原地，握着信纸，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一明一灭地跳着，像一颗心跳，又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地铁站里，妈妈把他塞进检修间，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她说：“躲在里面别出来，妈妈回来接你。“
十年了。他等了一个十年，现在知道——妈妈没有忘记这句话。她只是换了种方式，去接他。
“……往东走。“李重生重复了一遍信上的字，“第十二扇门。“
“你不歇两天？“顾长生问。
“歇不了。“李重生把信叠好，收进怀里，“我爸在找我，我妈在找我爸。我要是歇两天，他们就得多等我两天。“
顾长生看着他，没有劝。他从墙角拎起一个旧背包，递给李重生：“补给。北边和东边的东西，比你想的贵。“
李重生接过背包，掂了掂。很沉，但都是能用的东西。他刚要道谢，忽然——精灵伙伴从他怀里探出头，纹路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预警的频率。
是回应。
它朝着矿坑的深处，亮了一下。那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回应它。
李重生的手，按住了军刀。“矿坑下面……有什么？“
顾长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看了看精灵伙伴，又看了看矿坑深处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里面，“他说，“是火种埋的第一颗种子。十年了，没人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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