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身死方知无解脱
扑通一声，艾三五毅然决然地抱着挂在腰间的两块大石头，艰难的走进了河里的深处。等她再次睁开眼，已然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排队，身前身后全是看不清面孔的魂魄，乌泱泱挤作一团。她心里一头雾水，左右来回张望，暗自琢磨：我怕是已经死了，这儿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
她本以为离世就能落个清净，哪想到死后竟真有另一番天地。眼下看来天堂和地狱也没多大差别，到处挤满魂魄，半点清静都寻不着。她转头看向身后，四周扫视一圈，身后站着 0 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便开口问道：“小朋友，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咱们排着队，接下来要做什么？”
小男孩抬眼瞥了她一眼，淡淡回道：“这儿是地府，排队是要去登记，翻阅每个人生前所有过往记录，再判定是送去投胎转世，还是打入地狱受刑。”
艾三五连忙追问：“那难道没有天堂吗？”
“能直接去往天堂的亡魂，离世那一刻便会直接接引走，不会来这条轮回长队。我们这儿只管轮回投胎的事。”
她又生出新的念头：“那我能不能不投胎？”
小男孩定定望着她：“当然可以，我就在这儿滞留七十年了。”
艾三五愣住，诧异打量着他：“七十年？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死去整整七十年了？”
“没错，我死了七十年。”
“那你今天是打算排队投胎去？”
“不投。”
艾三五盯着他，满眼疑惑，小男孩见状主动解释：“待着也是无所事事，索性跟着队伍排队打发时间，不然漫长七十年，实在太过枯燥。”
三五心底暗自腹诽，这般消磨时光的方法，其实也算不上有趣。此刻她满心都是层出不穷的疑问，像块吸水的海绵，迫不及待想摸清地府所有规矩，接连开口发问：“若是执意不投胎，会有什么后果？”
“不愿投胎，便只能做游荡四方的孤魂野鬼，饥饿难耐，等等，苦不堪言长久漂泊无依。慢慢会变成厉鬼被鬼差追捕到就会被消灭 ，魂飞魄散”
艾三五听得惊奇，连连追问：“人死了还会饿？难不成魂魄也需要吃东西？那会不会还有排泄的需求？”
小男孩细细同她讲：“魂魄没办法像活人一样吞咽实物，所谓进食，不过是嗅闻阳间供奉祭品的香气。长久不闻香火，也不会彻底消散，毕竟我们本就是亡魂，可饥饿的空虚感会时时刻刻萦绕心头。若是选择投胎，便能开启全新一世的人生；执意滞留地府，就要做无依无靠的野魂，风吹日晒，冷热感知样样俱全，半点清闲没有。”
三五不解：“既然这般难熬，为何还有魂魄不愿投胎转世？”
“有的人心底藏着未了执念，放不下阳间牵绊；也有人彻底厌倦做人，不愿再踏入尘世轮回，人心百态，谁又能说得清缘由。”
三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便是不想再做人，也不愿重走一遭世间路，任何生灵轮回我都不想要，只想彻底消散，再也不涉凡尘。可听你这么说，不投胎的日子同样难熬。”
小男孩劝她：“你可得仔细斟酌清楚，到底要不要投胎。”
两人顺着队伍缓缓往前走，三五一路上不停发问，小男孩知无不言，地府大大小小的规矩全都了然于心，简直无所不知。三五笑着搭话：“小弟弟，不对，该叫小哥，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待会儿就要上前登记，无论选不投胎，跨过奈何桥便会忘却前尘往事，知晓我的名字也留不住记忆。我叫齐思，思想的思。”
“我叫艾三五，三月初五出生，爸妈便随手取了这个名字。”
齐思轻笑一声：“你父母取名字倒是随性。”
“我倒觉得无妨，不过一个代号罢了。”
“倒是好记，一听名字就能联想到你的生辰。”
“其实我过的是阴历生日，这个名字只是依照阳历日期取的。”
两人闲谈间，队伍已经排到了艾三五跟前。登记处像阳间办事的衙门，两名阴差端坐案后，手里捧着厚重簿册，每一名亡魂上前，都会先问清选择投胎还是滞留野魂，随后提笔在册子上记录，想来是登记各自的因果过往。
艾三五心头瞬间揪紧，紧张得手足无措，刚想回头同身后的齐思再说几句话，转头一望，方才还站在身后的小男孩竟凭空消失不见。
前方阴差出声催促：“下一个，动作快些。”
三五硬着头皮走上前，执笔的阴差抬眼淡淡扫过她的簿册，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你是投河自尽的枉死之人，按地府规矩，不得轮回转世，即刻押往地狱，日日承受溺水折磨。”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艾三五头顶，她脑中一片空白。从前影视剧里倒是提过轻生之人要受地府惩戒，可她心底始终难以理解，性命是自己的，难道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她忍不住开口质问：“为何自杀就要受罚？这其中道理我实在想不通。”
阴差语气冰冷，不带半分人情：“世间多少人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却早早耗尽阳寿撒手人寰。你本还有漫长寿数，却主动舍弃生命，犯下轻贱自身性命的过错，自然要承担对应的责罚。”
“我自己的命，难道我尚且做不了主？”
“若是人人遭遇不顺便选择轻生，地府根本无力收容源源不断的枉死亡魂。不懂得珍惜生命之人，理当受惩赎罪。”阴差抬眼看向她，“还有别的疑问吗？”
艾三五急道：“我能不能不去地狱受刑？”
“绝无转圜余地。”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阴差下意识探头张望，想看清骚动缘由。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身影猛地拽住艾三五的手腕，拉着她拼命往前狂奔。身后立刻响起阴差的呵斥：“人犯跑了！快抓住她！”
艾三五被那道身影拽着一路狂奔，方才还看着是孩童模样的齐思，在地府漂泊七十载，心性阅历早已如同垂暮老者。两人不知跑了多久，脚下始终不停，三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喘：“实在太累了，怎么做了魂魄，跑起来照样会疲惫？”
齐思一边奔跑一边回她：“再过片刻，饥饿感也会缠上你。往后若是一直做孤魂野鬼，便是常年风餐露宿，酷暑严寒全都躲不开。”
三五满心苦涩，低声喃喃：“活着的时候日子越过越难，本以为一死就能解脱，谁料到死后依旧要受这般苦楚。我当初一心求死，只想躲开阳间所有糟心事，到头来竟是另一场煎熬。”
齐思无奈叹气：“我早该提前告诉你，轻生亡魂在地府要受重罚，方才来不及多说，如今阴差已经记下你的样貌，往后整个地府都会通缉你，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我哪里知道自杀还有这般惩罚，你先前也没和我提过半句轻生的后果。”
“先别争执，咱们先停下喘口气。”
两人停下脚步，三五缓了好一阵才平复气息。齐思同她细说地府野魂的生存规矩：“那些自愿放弃投胎、滞留地府的普通魂魄，若是阳间亲人按时烧纸钱、送寒衣，他们全都能安稳收下。可你这种自尽的枉死亡魂，就算家人为你焚烧祭祀之物，也会被地府官吏尽数扣押截留，半分都落不到你手上。”
三五听得瞠目结舌，低声感慨：“没想到连地府里都有这般藏私克扣的事。”
“你的家人，会定期给你烧纸钱祭拜吗？”
三五垂下头，沉默许久，眼底慢慢漫上湿意：“我生前十分抵触这些封建迷信，临走前还特意留下字条，叮嘱父母不必为我立坟、不用烧纸、更不用祭拜。爸妈平日里倒是信这些，可他们清楚我的想法，我实在拿不准他们会不会违背我的意愿，悄悄给我烧东西。”
她又开口发问：“不管他们烧不烧，到头来东西都会被地府扣下，烧了又有什么用处？”
“若是知晓家人给你备下了香火纸钱，咱们倒是能寻机会悄悄去取，实在走投无路，也能争抢旁人无人看管的供奉。但若是他们半点祭祀之物都不曾准备，咱们也不能随意抢夺别人的香火。”
艾三五彻底惊呆了，万万没想到地府野魂竟是这般生存。她望着身边相伴一路的魂魄，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试探着开口：“思爷爷……”
齐思立马打断她：“别喊我爷爷，我离世那年才八岁，只是滞留此地七十年罢了。”
“可你在地府待了七十年，折算下来，年岁早就堪比古稀老人了。”
“随你怎么称呼都行，无所谓。”
三五轻声道：“那你直接叫我三五就好。思爷爷，你同我细细讲讲地府里所有规矩，还有孤魂野鬼该如何在这里谋生度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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