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的灯是不灭的。
这句话是第一代巡塔弟子传下来的规矩。锁妖塔共七层，每层四个角各挂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灵脂混合松脂熬成的，燃烧时无烟无味，一盏能烧三天三夜。蜀山有十二名巡塔弟子，六人一组，日夜轮换，每组十二个时辰。
周怀璞是夜班组的小头目。
说是小头目，其实也就是比别人多干了两年、多巡了几百趟塔而已。蜀山弟子等级森严，掌门之下是长老会，长老之下是各峰执事，执事之下是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之下才是外门弟子。周怀璞是内门弟子中的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靠的就是踏实肯干、不惹事。
今晚的锁妖塔格外安静。
上次那种塔底哭声没有再出现。自从楼弃尘掌门——不对，自从楼弃尘师兄下过一次塔之后，塔里的气氛就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巡塔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东西在看。
周怀璞提着一盏手灯，从第一层开始往上巡。
第一层关的是小妖。偷吃了百姓家鸡的鸡精、吓过路人的山魈、在河边迷了人路的小狐妖——这些妖罪不至死，关个三年五载就放了。第一层的妖最安分，因为修为低，封印压着它们跟压蚂蚁差不多，翻不了天。
"周师兄。"一只鸡精隔着封印栏叫他。鸡精是个瘦老头模样，头发稀疏，穿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衣裳。"今晚有月亮吗？"
"有。"周怀璞没停步。
"月亮好。月亮好的晚上不疼。"鸡精缩在角落里，"封印压着的时候，月亮好的晚上就不那么疼。"
周怀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继续往上走。但他记住了这句话。月亮好的晚上不疼——封印压在妖身上是疼的。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二层关的是中等妖。修为比第一层高，有的还化过人形。一只蛇妖盘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一只花精缩在花盆里发抖，一只老树妖——就是那个跟巡夜弟子聊天的——靠在墙上，睁着眼。
"又来了。"老树妖看到周怀璞，裂开嘴笑了笑。它的嘴很大，笑起来像树干裂了一道缝。"你们蜀山的经，念对了吗？"
"什么意思？"周怀璞停下了。
"没什么意思。"老树妖合上眼，"随便问问。"
周怀璞站在第二层的走廊上，手灯的光在封印栏上晃来晃去。他想问更多，但老树妖已经不说话了。他只好继续往上走。
第三层到第五层，妖越来越少，但越来越凶。第四层有一只虎妖，关了三十年，每次巡塔弟子经过都朝封印栏撞，撞得封印嗡嗡响，像一面鼓被人捶。第六层和第七层周怀璞不敢一个人去——那里的妖修为太高，封印虽然压得住，但靠近了还是会被妖气侵染，轻则头晕恶心，重则精神错乱。
他站在第五层的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第六层以上是楼弃尘师兄亲自巡的，普通弟子不上去。
夜风从塔顶的通风口灌下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妖气在塔里积攒了太久，发酵出来的味道。
周怀璞转身下楼。
他走出锁妖塔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确实很好。又圆又亮，挂在蜀山的峰尖上方，像一盏天灯。
塔里的妖说月亮好的晚上不疼。
塔外的人说月亮好的晚上适合练剑。
远处练剑峰上有一点剑光在闪——那是楼弃尘师兄。这个时辰还在练剑。周怀璞叹了口气，裹紧外袍，往大殿方向走。
他得去交班了。
楼弃尘确实在练剑。
但不是在练剑峰，是在后山的断崖上。他不想被人看到。
练剑峰上有弟子值夜，看到掌门半夜练剑会胡思乱想。断崖上没人——这里是洛青鸢上次探查地脉的位置，也是两人第一次对峙的地方。楼弃尘选这里不是因为想念谁，是因为这里的灵气最浓，离地脉最近，练御剑心的效果最好。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月光如水。洗尘剑出鞘，剑身映着一弯冷月。
他开始练。
第一剑，意随剑走——剑先动，意跟上，意被剑牵着走。这是御剑战的范畴。他闭着眼都能做到，身体已经形成了本能。
第二剑，意先于剑——意在剑之前到达目标，剑跟上意的轨迹。这是御剑心的门槛。他上一次在这里试过，差一步。
今晚他换了种方式。
不再试图"让意走在剑前面"，而是试着"放下剑"。
不是真的放下——是心里放下。不去想"我手里有一把剑"，不去想"我要用这把剑做什么"，不去想"剑应该怎么走"。只是站着，呼吸，然后——
意到了。
不是他让意到的。是意自己到了。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不需要他去推。
但剑没跟上。
他的意先到了三丈之外的一个点，但洗尘剑还在手里，纹丝不动。意和剑之间断了一截——像是路修好了，但桥没架上去。
楼弃尘收剑，呼出一口白气。
"还是差一步。"他自言自语。
他蹲在崖边，把洗尘剑横放在膝上。月光照在剑身上，冷冰冰的。
洛青鸢说过："御剑战不够，你需要御剑心。"
御剑心。剑人合一。不拘于手中是否有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问题在于"不拘于手中是否有剑"。他现在手里有剑，反而成了障碍。他太依赖洗尘剑了——这把剑跟了他十几年，从入门第一天就握在手里。剑是他的延伸，但也是他的笼子。
要打破这个笼子，需要什么？
楼弃尘想起谢无祈。
那个市井混混，拿着一把破铁剑，无章法无体系，但他的剑意——那股在身体里"流"的东西——比楼弃尘的更自由。因为他没有笼子。他没有学过"剑应该怎么用"，所以他的意不受"剑该怎么走"的束缚。
"天生剑骨。"楼弃尘低声说。
他不是天生剑骨。他是后天修行，一重一重修上来的。根基扎实，但也被根基困住了。
要突破御剑心，他得在某个瞬间忘记自己学过的一切——然后重新记起来。
这不是靠多练就能解决的。
楼弃尘收剑入鞘，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崖壁上，和上次洛青鸢站在这个位置时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药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青鸢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青色的叶子微微发亮。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干上"青鸢"二字。
师父种的。为什么？
他想起师父遗物中那封信——"若有女子名中带鸢者来蜀山，勿拒。"
师父知道洛青鸢会来。怎么知道的？女娲后人的行程不会提前告知修仙门派。除非——
除非师父和女娲一族有过联系。
楼弃尘站起来，看着青鸢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记住了这个疑问。
回到寮房时，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压在镇纸下面。周怀璞的字迹——巡塔记录。
"第五层封印阵有裂痕，不大，但位置在阵眼附近。已临时加固，请掌门查阅。"
楼弃尘拿起纸条，皱了皱眉。
第五层。第五层关的是中上等妖物，封印一旦出问题就是大麻烦。裂痕在阵眼附近——阵眼是封印的核心，阵眼裂了就等于锁被人撬了一半。
他看了看时辰。丑时三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
五灵轮的状态报告也在——周怀璞按他的要求每日辰时和戌时各记录一次。今天的记录显示：风灵石亮度比昨天又增了一分，其余四灵维持不变。
风灵在持续增长。
楼弃尘把纸条收好，在案前坐下。他没有去睡——反正也睡不着。
他摊开一张黄麻纸，开始写东西。不是练剑笔记，不是地脉巡查记录，而是一份清单——
"蜀山当前隐患：
一、轩辕剑裂纹持续扩大（三个月一尺速）
二、地脉封印第二十层出现新裂缝
三、锁妖塔第五层封印阵眼裂痕
四、五灵轮风灵持续增长（风灵珠在女娲一族）
五、天界镇妖剑与轩辕剑共鸣（天界侧封印或亦不稳）
六、排邪念古法碑文（初代掌门禁修，但碑文仍在地脉）
七、七代掌门传讯通道（断绝三百年，用途不明）
八、塔门度人经被朱砂涂改（涂改者不明）
九、塔中老妖壁刻提及'蚩尤最后一口气'化为意识
十、——"
第十条他犹豫了一下，写了个字又划掉了。
那个字是"鸢"。
不是隐患。但他不知道该把它归在哪一类。
楼弃尘把纸折起来，塞进案子的暗格里。然后吹灭灯，躺在榻上。
黑暗中，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远处锁妖塔的灯透过窗纸，映出一团模糊的暖光。
他闭上眼。
明天要去修第五层的封印。还要查七代掌门的传讯通道。还要盯五灵轮的变化。还要——
算了。先睡吧。
掌门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了。第二天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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