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沙覆骨,阴风锁魂。
末世第十五年,秋。
西北绝境,深埋黄沙之下的上古蛇祭地宫,死寂沉沉,万古幽暗。刺骨阴风穿梭于断壁残垣之间,卷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腐朽,一遍遍冲刷着冰冷的石质长廊,连风啸都带着几分嗜血的阴冷。
陆砚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站立的资格。
双膝之下,筋骨寸断,血肉糜烂。森寒的痛感扎根四肢百骸,顺着经脉蔓延至神魂深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肌理,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这般绝境,并非死于域外邪祟之口,亦非殒命于古墓遗物之下。
造就他今日葬身之地的,是他末世十五年倾尽信任、并肩生死、视作唯一至交的兄弟——权鸿远。
昏暗地宫的微光里,陆砚艰难抬眼,视线穿透朦胧血雾,落在前方那道挺拔无尘的身影上。
权鸿远一身黑衣整洁如新,纤尘不染,俊朗的面容依旧带着多年未变的温和儒雅,可那双眼底深处,早已没了半分少年情谊,只剩极致的冷漠、贪婪与俯瞰蝼蚁的漠然。
“为什么。”
陆砚的嗓音沙哑破碎,干涩的唇齿间渗出细碎血沫,微弱的问句,几乎被呼啸的地宫阴风彻底吞没。
没人回答,只剩死寂嘲弄。
陆砚心底翻涌着十五年末世沉浮的历历过往,每一幕都清晰刺骨。
末世降临,天地秩序崩塌,上古古墓集体现世,域外邪气侵染人间,超自然灾变席卷四海八荒。是他携完整前世轮回记忆,洞悉天下所有古墓秘辛,预知每一次灾变节点,摸清每一件上古遗物的善恶玄机。
他带着一无所有的权鸿远,从末世初期的底层蝼蚁步步攀升,闯绝境、破古墓、镇邪物、夺机缘,数次以身挡死,替对方劈开无数致命危局。他毫无保留,将毕生探墓经验、遗物解析之道、避险求生之法尽数传授,珍稀资源、高阶神器对半相分,只为乱世浮沉之中,能守住一份年少初心,留一份并肩同行的情义。
他以为乱世最难得的是同舟共济,殊不知,自己倾尽十五年守护的情谊,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
就在方才,二人合力镇压高阶蛇形遗物,苦战力竭、堪堪破局之际,权鸿远骤然发难。
暗藏周身的高阶诅咒遗物无声催动,阴邪之力猝不及防侵入陆砚经脉体魄,瞬间封死他一身修为,崩碎他四肢筋骨。那一番背刺,精准、狠戾、毫无迟疑,没有半分旧日情分的犹豫,只有谋划多年的一击必杀。
“陆砚,莫怪我。”
权鸿远缓步上前,声音温润依旧,字字却淬着刺骨寒毒。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沦为废人、濒死在地的陆砚,眼底伪装彻底碎裂,露出盘踞多年的滔天野心,“末世无情,弱肉强食。你手握轮回记忆,洞悉世间秘辛,天赋冠绝当代,可你太重情义、太过心软。乱世争霸,心软便是最大的死罪。”
“你所拥有的记忆、天赋、机缘,本就不该独属于你。世间上古遗物、诸天秘辛、全球超自然格局,本该一统归一。你守的情义,在这末世,一文不值。”
字字诛心,彻底碾碎陆砚十五年的执念与坚守。
原来所有的并肩生死,都是刻意逢迎。
原来所有的温情相待,都是隐忍布局。
他倾尽半生心血托举的兄弟,不过是借着他的天赋与机缘,默默积蓄实力,静待一朝反噬,将他挫骨扬灰,独占所有造化。
权鸿远不再多看他一眼,如同拂去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转身迈步,从容走向地宫最深处的核心祭坛。那里盘踞着这座千年蛇祭地宫的本源至宝,一尊存续万古、嗜血暴虐的上古蟒形遗物,也是他谋划多年、誓要独占的终极机缘。
他要借这尊遗物登顶乱世,踩着陆砚的尸骨,执掌天下超自然格局。
轰隆——
地宫深处,沉闷的兽吼沉沉炸开,穿透层层黑暗。
地面沙石剧烈蠕动,整座千年地宫剧烈震颤,一股浩瀚暴虐的邪祟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封锁所有退路。上古蟒灵彻底苏醒,万古阴冷的嗜血杀意笼罩每一寸空间。
失去战力、双腿尽废、动弹不得的陆砚,成了这尊绝世邪物苏醒后,唯一鲜活、也最无助的猎物。
绝境,彻彻底底的死局。刺骨的绝望席卷神魂,紧随而来的却是焚心蚀骨的不甘与滔天恨意。
陆砚猩红着眼眶,过往十五年的末世悲歌如潮水般冲刷脑海,一幕幕血淋淋的真相,清晰得恍如昨日。
这些年,权鸿远借着他的情报与资源,暗中排除异己、屠戮同行、垄断所有上古遗物渠道。无数坚守底线的探墓者、无辜的底层求生者,或沦为他的棋子,或死于他的阴狠算计,尸骨无存,含恨而终。
他假意仁慈,收拢乱世零散势力,实则将所有人视作登顶的垫脚石,用尽则弃;他暗中勾结域外潜伏势力,出卖人族防线情报,换取域外高阶资源,双手沾满人族鲜血。
十五年人间炼狱,无数生灵流离失所、惨死浩劫,权鸿远却踩着万千尸骨,一步步登顶,成为凌驾全球超自然格局的无冕霸主。
而他陆砚,真心待人,以身护道,最终落得断骨废身、弃尸地宫、死无全尸的悲凉结局。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权鸿远……”
陆砚牙关紧咬,齿间渗血,胸腔翻涌的恨意几乎焚毁神魂。残存的气血剧烈翻腾,撑起他最后一丝意识,“我若今日不死,必碎你霸业,毁你野心,清算你所有血海罪孽!”
“我若重来一世,定执古墓万藏,掌乱世沉浮!斩断虚伪情义,碾碎诸天掠夺,逆天改命,终结这满目疮痍的末世!”
执念彻骨,恨意冲天。
就在这濒死绝境、执念沸腾的一瞬,异变陡生。
幽暗死寂的地宫穹顶,无声裂开一道细微的虚空裂隙。
漫天漆黑渡厄蓝鸦自裂隙中穿梭而出,羽翼翻飞,洒落漫天澄澈圣洁的幽蓝灵光。清越鸦鸣穿透千年幽暗,抚平地宫戾气,硬生生压制住肆虐的蟒灵邪威。
漫天蓝光倾覆而下,温柔包裹住陆砚残破的身躯。
刺骨剧痛瞬间消融,枯竭的气血缓缓复苏,受损的神魂被灵光滋养修复。无数晦涩的大道讯息、轮回秘辛、位面真相涌入脑海,一闪而过,最终凝练成一句跨越万古的天启——
执念不灭,轮回重启。
黑暗倾覆意识,岁月开始逆流。
十五年末世杀伐、血海深仇、绝境悲歌,一幕幕飞速倒退、消散。崩碎的山河重归完整,横行的邪祟尽数湮灭,破碎的人间重归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温热的晚风拂过耳畔,裹挟着盛夏市井的鲜活气息,吹散了地宫万古阴冷。
刺眼却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落在白皙修长的少年手背上。
陆砚骤然睁眼,剧烈喘息,胸腔起伏不定。眼底残留的末世血腥与死寂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历经万古沧桑,却重回少年躯体的深邃眼眸。
他猛地抬手。
干净、完好,没有常年握铲厮杀的厚茧,没有浴血抗灾的狰狞伤疤。
他迅速低头,审视自己的双腿,筋骨完好,气血充盈,四肢自如,无半分残破剧痛。
抬眼四顾,整洁的卧室、熟悉的陈设、窗外喧嚣的车水马龙,人间烟火浓郁而真实。
没有阴冷地宫,没有噬人蟒灵,没有背刺兄弟,没有末世绝境。
陆砚指尖颤抖,抓起床头老旧手机,屏幕亮起,清晰的日期赫然映入眼帘——
2025年,7月22日。
全球古墓灾变降临前,整整三十天。
他回来了。
从末世十五年的蛇狱死地,从背叛陨落的终局,踏着轮回蓝光,逆转岁月,重生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前夜。
前世的他,年少心软,重情重义,被伪善蒙蔽双眼,错信豺狼,倾尽所有却换来身死道消,眼睁睁看着恶人登顶、人间沉沦。
这一世,他携十五年完整末世记忆归来,洞悉天下所有古墓秘辛,预知所有势力阴谋、遗物玄机、灾变走向、诸天伏笔。
人心险恶,他已看透。
世道残酷,他已历尽。
所谓情义,皆是虚妄。乱世求生,唯己独尊。
“权鸿远。”
陆砚轻声吐出这个名字,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融,只剩彻骨冰冷与决然锋芒。
前世,你窃我机缘、毁我人生、负我真心、置我于死地。
今生,轮回重启,世事重来。
你想要的霸业,我亲手碾碎。
你想要的机缘,我尽数独占。
你布下的所有棋局,我全盘颠覆。
窗外人间安宁,岁月静好。好,无人知晓三十日后浩劫将至,山河倾覆。更无人知晓,这具十八岁少年躯体之中,藏着一位历经十五年末世沧桑、背负万古恨意、洞悉未来全貌的破局者。
蛇狱归来,涅槃重生。
自此,执古墓万藏,镇世间邪祟,逆诸天宿命,清算血海深仇!
属于陆砚的逆天改命之路,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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