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踩着晚上九点的钟声进门的，不早不晚。
张灵枢比她早到了十分钟，已经窝在正房的太师椅里了，两条腿翘着，道袍下摆耷拉到地上，手里端着杜若刚泡的茶嘬了一口，抬眼看见沈渡进来，咧嘴笑了一下："你倒是准时。我这杯茶刚泡上，还没喝第二口呢。"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走到八仙桌前坐下，从外套内兜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的口绳松了，露出里面半截暗红色的东西，林轻舟凑近看——是一块残玉的碎片，边角磨得圆润了，断口处颜色比表面深一些。
"第三块玉的位置，在这个碎片的指引下能找着。"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说明书似的，听着像是背下来的，"这块碎片是我师父当年从第三块玉上摔下来的，摔下来的时候白鹤师父还在鹤鸣洞，第三块玉的主人是个女的，姓什么没留下，只知道那个人后来去了西北方向。"
"西北？西北那么大，总不能挨个县去翻吧？"
沈渡把布袋的口绳又系上了："她说她当年住在昆仑山脚下的一个镇子上，镇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埋了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信里写了第三块玉的下落。"
张灵枢从太师椅上坐直了，放下茶碗："又是槐树。你们家的人跟槐树有什么仇？什么正经东西都往树底下埋。"
"我爸埋的，不是我。"林轻舟说，"昆仑山脚下哪个镇？"
"没写名字。但白鹤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看见三座塔并排的山，就到了。'"沈渡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袋，又看了一眼林轻舟胸口的位置，"你那块玉，刚才是不是热了一下？"
林轻舟低头一看——胸前的玉确实从领口露了半截出来，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像被体温闷久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比刚才温了一些，而且这会儿还在慢慢升温，不烫，就是从微温往手心贴的那股热乎劲儿。
张灵枢凑过来瞅了一眼："嚯，你这玉还能自己发功？"
"它跟布袋里那块碎片离得太近了。"沈渡伸手把小布袋往桌角推远了三寸，林轻舟胸口的温度瞬间降了回去，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跟张灵枢交换了一个眼神——张灵枢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意思是"真有你的，带个玉还能带出这效果"。
"所以第三块玉只要靠近一定距离，就会有反应？"林轻舟问。
"应该是这个原理。"沈渡把小布袋收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坐回来，"但问题在于，这块碎片的感应范围有限，最多不超过二十里。昆仑山脚下那个镇子如果还在，你得先到了那个范围之内，碎片才能指路。"
"二十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林轻舟想了想，"那镇子现在还在不在都两说。"
"在。"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我查过，昆仑山脚下一个叫槐镇的地方，镇上确实有一棵老槐树。镇子上的人说那棵树比镇子的历史还长，树底下的土没人敢挖。"
"为什么没人敢挖？"
"因为挖过的人都走了。"沈渡说，"镇上老人传了一句话——'槐树根下睡着一个人，醒了会不高兴。'"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跟刚才说"槐镇"的语气一模一样。
张灵枢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这……你管这叫线索？这听着像封门吓唬小孩的。"
"所以那些挖土的人都走了，"沈渡说，"走了之后就没人再挖了。这棵树下的东西，比'坟'更难被人发现。"
林轻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槐镇、老槐树、石头底下压着信，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他确实得去一趟。但五天，墙根底下的阵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内来回一趟昆仑山脚下够呛够呛的。
他正想着，手机亮了一下。陈伯渊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时长只有八秒。他点开听了一耳朵，陈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急促："小友，那三页纸你看了之后，有没有发现书脊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我刚才整理旧物，忽然想起来那本书的书脊我记得我爷爷当年拿针线缝过一行暗格。"
林轻舟听完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古方杂录》，手指沿着书脊的边缘捏了一下。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确实有一条细微的凸起，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根回形针掰直，沿着那条凸起的边缘轻轻挑了一下——线断了，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纸片从书脊的夹层里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纸片大小只有巴掌的一半，上面写了一行字，笔画细而密：
"镇西三里，石桥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纸片的纸质跟他之前看到的那三页裁下来的纸页是同一批的。
张灵枢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你这一本书，藏着人的东西也太多了吧？又是夹层又是暗格的。你们家这些人到底在防谁？"
沈渡没有接话，站起来把桌上那个小布袋重新装好："这行字你留着，我去查一下那座石桥在哪个方向。"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头，如果你真去挖的话——选白天。晚上挖槐镇的树根，那镇上的人会帮你把坑填回去的。"
门关上了。张灵枢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这位朋友说话怎么老带寒气啊？她把恐怖当语气词用。"
林轻舟把那张薄纸片夹进《古方杂录》的最后一页合上书，顺便把桌角那块感应了好一会儿的玉按回领口里面，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鞋匠发了条消息："槐镇在哪？你知道吗？"
老鞋匠回得很快："你在查你爹出过的那个地方？槐镇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陪你去。"
林轻舟看着这条消息，在桌边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书放回抽屉，窗外没风，只有远处警车声时远时近地浮在胡同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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