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走廊里传来皮鞋声。
林砚没有站起来迎接。皮鞋声越来越近,在他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了。周怀仁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袖扣银色,领带夹的位置精确在衬衫第三颗纽扣上方。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扛摄像机,一个拿记录本。摄像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镜头对准了门内。
"林老师。"周怀仁迈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后背离椅背三厘米,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林砚的方向。那种坐姿林砚在电视新闻发布会上见过——发言人都是这么坐的。
"我们又见面了。"周怀仁说。他脸上的笑容是事务性的,嘴角翘起十五度,眼睛里没有笑意。
"周委员。"林砚伸手把最上面那摞报告推过去,"别客套了。看吧。"
周怀仁接过第一本翻开。是李强的诊断报告封面——姓名、班级、摸底分数、与上次月考的分数差。他的目光在"34→78"上停了一瞬,翻到。
是李强的原始答题卡复印件,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对应的知识点和错误类型。周怀仁看了三秒,翻到是一张表格,列出了李强从七年级到九年级全部数学知识点的掌握情况——绿色通过、黄色薄弱、红色缺失。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总结:"红黄色节点集中在七年级下至八年级上,与九年级知识断层直接相关。补全周期:4-6周。"
周怀仁继续翻。后面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一道错题的原始截图、根因分析、一道对等的补全练习、完成情况和追踪记录。他翻了整整五分钟。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底部那行批注上:"左手腕陈旧性骨折,骨裂未愈合。疼痛源消除后,攻击性显著下降。此为生理因素导致的情绪障碍,非认知能力问题。"他的拇指在"生理因素"四个字上蹭了一下,合上,放到一边,拿起第二本。
张蕾,41→72。第三本,王超,29→65。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每一本的格式都一样:封面、答题卡原件、知识图谱断层表、逐题诊断、针对性训练、完成情况追踪。到第十七个学生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翻回上一页。那个学生叫宋小雨,摸底299分,不显眼。但周怀仁在那页停住了,他的手指压在"听力正常,信息处理延迟1.8秒"那行字上面,指腹蹭了一下纸面,像是在确认那行字是不是真的存在。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看见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时的短暂凝滞。
然后他继续翻下去。二十七本全部翻完用了四十五分钟。他脸上那层微笑从第十五分钟开始变薄,到第三十分钟变成了一条直线,到第四十五分钟他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行,嘴唇抿了一下。
他合上报告,没有立刻说话。双手重新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盯着那摞报告看了很久。
"这个,你自己做的?"他的声音比刚进来时低了一度。
"需要你批准吗?"
周怀仁抬起头。金丝眼镜反着天花板的日光灯,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林老师,就算数据是真的——"他把"数据是真的"这四个字咬得很慢,"——你的教学方法没有备案。你被学术界除名不到两年——"
"周委员。"
林砚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截断的时机掐得准——正好卡在周怀仁下一句之前半个音节的位置。
"你不如先看看我发给你的另一个东西。"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周怀仁。上面是一封邮件的截图——两年前那封匿名举报信。发件人乱码,收件人是学术委员会公共邮箱。正文很短:"附件为林砚涉嫌学术不端的关键证据,请委员会核实。"下面挂着一个附件。
周怀仁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到半秒,但林砚的数据眼抓得死死的——瞳孔直径从3.2mm缩小到2.7mm,心率从72跳到84,右侧法令纹加深了0.3毫米。
"这封信的匿名IP,"林砚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五层代理跳板。你认识用代理跳板的人吗?"
周怀仁没有回答。林砚点了一下鼠标。屏幕跳转到——一张IP解析图。从最顶层的乱码地址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剥:第一层VPN、第二层境外代理、第三层国内代理跳转、第四层伪装成局域网地址、第五层——红线停在一个坐标上。
"最后一层直连,"林砚说,"最底层的原始指向——"
他拖了一下鼠标,那行字放大加粗:
"XX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办公区·终端编号073。"
周怀仁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食指和中指并拢,关节微微泛白。微表情分析显示:抑制性动作。该对象正在压制某种即时冲动。
"终端073的位置,教育科研院三楼,走廊右侧倒数第二间。院长办公室隔壁。系统使用记录显示两年前该终端每天平均开机时间10.5小时,其中晚间时段该终端的登录账号——"
他停了一下,看着周怀仁的眼睛。
"——与您当年的工号一致。"
周怀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尖利的长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反弹了三次才消散。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前倾身体,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歪了半寸。
"林砚!你不要血口喷——"
"周委员。"林砚也站起来了。他比周怀仁高半个头,俯视着他,身体没有前倾,没有威胁姿态——那个高度差本身已经够了。
"今天早上八点零七分,我把完整的解析数据链——包括五层跳板节点的访问日志时间戳、终端073的登录记录、登录账号与您工号的对应关系——全部发给了省教育厅纪委。抄送省纪委驻教育系统的联络专员。副本本地加密三级锁。"
他看着周怀仁的眼睛。"他们大概在你们出发的时候收到了邮件。如果你想撤回什么——晚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周怀仁的嘴唇干得起皮,他没有发出声音。右手从桌面上挪开,落回身侧,指尖在西装裤的侧缝上来回蹭了两下——一个无意识的安抚动作。
林砚没有坐回去。"周委员,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你今天来查我的教学方案,看我的诊断报告,写你的调查结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看到的这些写成文字。写得跟你两年前写那份调查结论一样字迹工整、用词严谨、签字齐全。至于终端073那台电脑的事,纪委的人会找你的。"
周怀仁的脸彻底白了。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间,歪着,镜腿夹在耳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坐回椅子上,伸手把眼镜扶正。那个动作花了三秒。
"林老师,"他的嗓子发干,"你的报告我会逐页过目。所有数据我会核实。"
"欢迎核实。原始答题卡在我抽屉里,你可以看。"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卷子,每摞都用橡皮筋捆着,标签分别写着"原始答题卡""电子扫描备份""手写批注原件"。周怀仁看着那三摞卷子,手指又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林砚把抽屉推回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鼠标点开了桌面上另一个文件夹——四个数字:"0702"。里面是两年前那篇论文的全部原始数据,以及他当年推导图神经网络架构的所有工作日志。
他点开第一篇。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个深夜。开头一行字是他自己手打的:"失眠。画了个新架构。苏晚在旁边看,说我疯了。但她笑了一下。可能没疯。"
他把日志关掉了。转向周怀仁的方向,头没抬。"周委员,你可以开始了。我看你挺需要时间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