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卷着灵田的腥甜味,刮得藏书楼瓦当叮当响。
陈玄刚从二层下来,指腹沾着殇尘的紫红粉末,没敢蹭在衣摆上。
他正要把写了“地纪”的纸条压进《水经注》,后山突然传来闷响。
是金钟的声音。
不是晨钟的沉缓,也不是暮鼓的肃穆,是急撞,一声叠着一声。
青衿在太师椅上猛地睁眼,眼底没了平日的慵懒,翻身就往楼上走。
路过陈玄时,他丢下一句:“跟上,别出声。”
陈玄连忙跟上,指尖悄悄捏住了袖中那支蘸了无心草汁的笔。
管事房的门被撞开,刘胖子滚了出来,佛珠掉了一颗,在青石板上蹦得老远。
“这、这是撞丧钟啊!”他脸白得像纸,肥硕的身子堵在走廊中间,想拦又不敢。
青衿连眼皮都没抬,袖袍一拂,刘胖子被带到了墙根,撞得哎哟一声。
王敬之也从住处跑出来,衣衫歪斜,手里攥着半卷《禹贡》注疏。
他看见青衿和陈玄,眼神猛地缩了缩,脚步顿住,没敢上前。
钟声还在撞,第三十三声的时候,连藏书楼顶的瓦片都松动了几块。
陈玄抬头,【谬误之眼】悄然开启,视野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那口立在山巅的千年金钟,钟身不是铜色,是暗红的,和灵田“地之口”的色泽一模一样。
钟锤上缠的不是麻绳,是一缕缕枯槁的黑发,发梢滴着暗红的液体,和第1章里他见过的墨迹下的血迹毫无二致。
钟楼底下,守钟的老道士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白翻着,手指死死抠着钟绳。
青衿抬步上前,枯瘦的手掌在钟绳上一拂,剧烈的钟声戛然而止,地面的震颤也跟着停了。
他抬头扫了眼钟身,指尖掠过钟壁,刮下一点暗红的污垢,放在鼻尖闻了闻。
“地气泄了,锁不住了。”他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刘胖子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赔着笑:“青公,这、这就是意外吧?老道士疯了才撞的……”
“意外?”青衿嗤笑一声,浑浊的目光扫向缩在人群后面的王敬之,“这钟三年前就哑了,钟锤上的发,是上一任祭酒大人的。他死了十年,头发怎么还会缠在钟锤上?”
王敬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咽了回去。
陈玄蹲下来,查看钟楼地面的砖缝,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殇尘,和二层的一模一样。
砖缝里还夹着几根金色的羽毛,羽轴坚硬,泛着太古的肃杀气,和他之前在《水经注》烛龙图上见过的金色符文气息相通。
“王学长。”陈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压过了众人的喘息,“你昨日来二层碰《地纪》,是为了对照钟身上的刻痕吧?”
王敬之浑身一颤,瞪着陈玄,眼神里全是惊骇,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青衿转过身,枯指在王敬之眉心虚点一下,“你老师张奉先闭关前,是不是让你每月来核对钟身的刻痕?上次你碰《地纪》,就是为了对照‘镇地锁魂’四个字的笔锋吧?”
王敬之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胖子见状,连忙打圆场:“青公,您别误会,张真人闭关前确实交代过王公子,说这钟和地脉相连,若有异动要及时上报……”
“上报?”青衿冷笑,“上报的途径,是私自改钟身的锁魂阵?还是偷碰二层的禁书《地纪》?”
他抬手指了指钟身内侧,那里刻着四个古字,被暗红的污垢糊了大半,只有边缘露着点金粉,和第2章里《水经注》里“镇”字的金粉如出一辙。
“这钟叫镇魂钟,本是锁着地脉缺口的。你们改了阵脚,撞钟不是报警,是引动地气,帮‘地之口’吞更多的能量。”
陈玄这时候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里:“我记了二十七天的灵田震动数据,钟声的频率,和地之口的震动频率完全一致。刚才撞了三十三声,地之口的吞纳幅度,比平时大了三倍。”
王敬之猛地看向陈玄,眼里的惊骇变成了恐惧——他没想到这个杂役,居然连这种数据都记着。
刘胖子也傻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扯!灵田的灵米长得好好的,怎么会吞能量?”
“长得好好的?”青衿瞥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吓人,“你每个月往祭酒院里送的三石灵米,那股子腥甜味,你以为别人闻不出来?那米吸的是地脉的污血,吃多了,神仙也得烂肠子。”
刘胖子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不敢了不敢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青衿没再理会他们,转身对陈玄说:“你留下来,把钟身上的污垢擦干净,别留半点痕迹。刘胖子,明天把老道士送到医舍,就说中风。王敬之,回去告诉你老师,这钟的阵脚我三天内改回来,让他别再伸手。”
说完,他袖袍一甩,转身就走,留下几个人在钟楼底下面面相觑。
陈玄没多话,从怀里掏出布巾,蘸了点提前调好的无心草汁,开始擦钟身上的污垢。
擦到“镇地锁魂”四个字的时候,一股灼热的气息从钟身传过来,和他之前在《水经注》里感受到的暗红筋膜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动作很轻,生怕蹭掉了字上的金粉,每擦一下,指尖都传来细微的刺痛,是殇尘在腐蚀皮肤,他运起那缕微弱的气,硬扛着。
擦完钟身,他把布巾扔在地上,指尖凝出一缕小火苗,把布巾烧成了灰,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王敬之早就走了,刘胖子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回了管事房,连头都不敢回。
陈玄站在钟楼下,抬头看着那口重新归于沉寂的金钟,暗红的钟身在夜色里泛着不祥的光。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根捡来的金色羽毛,羽轴的坚硬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周围的阴冷截然不同。
回到藏书楼的时候,青衿已经在太师椅上重新躺下了,听见脚步声,没睁眼,只丢了一句:“明天开始,你不用去灵田巡查了,那地方的阵脚我改了,短时间内不会有异动。”
“是,青公。”陈玄应下,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把那几根金色羽毛拿出来,夹进了《水经注》里,刚好压在那张写着“地纪”的纸条上。
羽毛根部的暗红血痕,和纸条上的墨迹挨在一起,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接下来的几日,书院里没人提那晚的钟声,守钟的老道士被说成中风,刘胖子见了陈玄绕着走,王敬之也没再来藏书楼找茬。
但陈玄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有时候扫地,能感觉到有人在后窗盯着他,等他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他依旧每天亥时登上二层,检查每一本书的位置,测量殇尘的厚度。
三日后,他发现《地纪》旁边的殇尘,比之前厚了半分,显然是有人在他不察觉的时候,又碰过那本书。
而灵田方向的细微震动,虽然比钟声那晚小了很多,但频率却比之前稳定了些——像是某种东西,找到了更高效的吞噬方式。
这日晚间,陈玄在二层巡查完,正准备下楼,忽然在《地纪》的铁链旁边,看见了一片更小的金色羽毛。
羽毛只有指甲盖大,根部沾着的血痕更新鲜,还没干透,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把羽毛捡起来,夹在《水经注》的另一页,刚好挨着之前的那几根。
窗外,风又卷着灵田的腥甜味吹进来,远处的金钟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只半睁的恶魔之眼。
陈玄走下楼梯,脚步沉稳。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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