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硝烟未散,满地枯叶被血水浸成暗沉之色。
阎罗暗堂一众死士扑空古树,暴怒的杀伐之气瞬间席卷整座山林。十几道黑衣身影四散分开,封锁所有山道、隘口、密林死角,铁了心要将唐缺从这片山里挖出来。
“分头搜!”
“目标断臂,单刃,身法偏诡,擅长藏形!”
“见之立斩,无需留活口!”
冰冷的命令穿透林间,每一字都带着斩草除根的决绝。
多年来,阎罗暗堂处理朝堂脏事、抹平陈年秘辛,从来不会给仇人半点喘息余地。当年唐缺是唯一从围杀中活下来的人,是整条贪腐链条、暗堂势力唯一的活破绽。
今日撞见,绝无放过之理。
林间三方混战被迫停滞。
鬼门杀手手握账册副本,眼神惊疑不定,频频扫过暗堂搜山的方向。他们本只想勒索白家、稳赚天价赎金,无意掺和朝堂旧怨,可此刻骤然察觉,这场临江乱局,远远超出预估。
暗处藏着一个被暗堂死追的人,此事远比一本账册更骇人。
白府护卫尽数收刃列阵,神色凝重,严守山道要道。带队心腹眼底满是忌惮,暗暗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入局。连阎罗暗堂都亲自出山追杀的人物,牵扯的必然是朝堂顶层禁忌秘辛,绝非他们能够触碰。
沈宁捂着肩头流血的伤口,立在狼藉林间,目光穿透层层树影,死死盯着荒草深处。
她知道,唐缺就藏在附近。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狼狈逃窜。
蛰伏数年,忍尽欺凌、受尽冷眼,他早已学会在绝境之中隐忍待时,越是杀机漫天,越是沉得住气。
荒草密集的低洼阴影里,唐缺屏息贴地,身形与暗色彻底相融。
独臂稳稳按住短刀,身躯纹丝不动,唯有胸骨之下的玄铁残玉,保持着微弱恒温,无声无息映遍周遭所有气血动静。
暗堂十人分散搜山,气血死寂凌厉,步步逼近;
鬼门众人心神浮动,贪念暗生,频频张望暗处;
白府人马沉稳守势,只求置身事外;
沈宁伤势缠身,气血虚浮,心绪纷乱难平。
方圆百丈,所有人的状态、破绽、心思起伏,尽数落在唐缺眼底。
他没有逃。
逃,就等于暴露。
暗堂封锁所有出路,一旦转身奔逃,气息、动静、身法都会彻底暴露,迎来的只会是四面八方的围追堵截。
真正的藏锋,从来不是逃避杀机。
而是借杀机,反做棋局。
唐缺眼底冷光内敛,思绪飞速流转。
暗堂目标只有他,全然无视鬼门账册、白家秘宝、各方纠葛。这群人是豪强周懋、朝堂贪腐链的爪牙,只要除掉他,当年的冤案就会彻底尘封。
可他们越是执着杀他,破绽就越大。
残玉微光闪烁,精准锁定一名落单的暗堂死士。
此人搜山心切,急于立功,甩开同伴,独自深入低洼密林,与大部队拉开足足十丈距离。
十丈,在混战山林不算远,可在瞬息杀伐之间,已是完美的孤立死距。
就是现在。
唐缺压下所有气息,收敛全身动静,身形如同无声夜风,顺着荒草缝隙贴地滑行。没有半点破空之声,没有丝毫气血外露,完美契合大地阴影。
那名暗堂死士面罩下的眼神冷硬,手中长刀出鞘半寸,步步扫视周遭,嗓音低沉冰冷:“藏头露尾的鼠辈,躲得住一时,躲不住一世——”
话音未落,一道孤冷身影骤然自脚底阴影中翻出!
短刀不劈、不斩、不张扬。
只取破绽,只攻要害!
唐缺深谙刑案搏杀、绝境求生之术,数年渡口蛰伏,打磨的从来不是花哨招式,而是一击定生死的精准。
独臂发力,刀光细如一线!
“铮。”
极轻一声脆响。
暗堂死士浑身一僵,眼底的冰冷骤然碎裂,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他甚至没看清唐缺的动作,喉间已然传来彻骨寒意。
气血瞬间崩断,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身形轰然栽倒,无声无息埋入荒草之中。
全程两息。
快到极致,静到极致,狠到极致。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没有万众瞩目的爆发,只有最隐忍、最精准、最干净的绝杀。
这便是唐缺藏了数年的真正实力。
废掉的是臂膀,没废的是刀尖,是眼光,是绝境翻盘的心智!
唐缺顺势按住尸身,不让躯体落地发出动静,指尖飞快掠过此人腰间。
一枚漆黑令牌、一卷折叠密纸,落入掌心。
令牌刻着阎罗暗堂独有的诡异纹路,是身份信物。
而那卷密纸,字迹潦草紧急,是暗堂此次出山的全部任务!
唐缺垂眸一瞥,眼底寒芒骤沉。
【临江清余孽,斩杀当年漏网捕头唐缺,杜绝旧案复燃。】
【顺带探查白胜堂南下目的,核实账册外流实情,伺机抹除所有证据。】
短短两行字,撕开所有真相。
暗堂今日双任务!
第一,杀他唐缺,抹平旧案;
第二,毁去所有贪腐账册,彻底封死江南进贡链条的破绽!
也就是说——
就算今日没有撞见他,这群暗堂死士,也会在暗处伺机出手,夺走、烧毁鬼门手中的账册副本,彻底斩断他翻案的唯一线索!
唐缺掌心骤然收紧。
好狠的算计。
朝堂、豪强、暗堂,多年来层层设防,步步封局,就是要让当年的冤案,永远不见天日。
若是他今日仓皇逃走,来日账册被毁,证据全无,他这一生,再无翻案可能!
一念至此,心底沉寂数年的戾气,悄然翻涌。
但他依旧没有半分冲动。
杀一人,得密讯,获线索,立刻敛锋。
唐缺将令牌、密纸贴身收好,指尖一抹,轻轻合上死士眼底不甘的死寂。随即身形一沉,再度隐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短短数息之后,远处传来同伴的低喝。
“老三?这边无人,速来汇合!”
无人应答。
几名暗堂死士察觉异样,快步围拢过来,拨开荒草,只见倒地的同伴尸体,不见半分凶手踪迹。
“人!人去哪了?!”
“无声绝杀,藏形匿迹……是那个断臂余孽!”
“他没逃!他还在山里!!”
一众暗堂死士瞬间全员震怒,杀意暴涨数倍。
原本规整的搜山阵型彻底乱了。
人人心惊,人人暴怒,忌惮、焦躁、杀意交织,原本死寂平稳的气血彻底紊乱。
暗处,唐缺冷眼俯瞰。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硬拼全局,只单点破局,借一人之死,乱全员之心。
暗堂阵型大乱、心态失衡,接下来的搜山,只会破绽百出、漏洞遍布。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鬼门首领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全程观望,看不清具体厮杀,却能清晰看见——暗堂人手莫名折损一人,全员暴怒失控!
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竟然敢反杀暗堂死士!
而且出手极快、极稳、极狠!
根本不是人人可欺的废人!
鬼门首领攥紧手中账册副本,眼底贪婪更盛,忌惮也更浓。
“此人……绝非寻常旧案余孽。”
“身上藏的东西,比账册贵重万倍。”
山林风势渐烈,吹动满地血色枯叶。
白府心腹面色愈发凝重,已然察觉局势彻底失控。
沈宁立在风中,肩头伤口隐隐作痛,望着那片死寂的密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明暗。
她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唐缺的手段。
隐忍、精准、冷酷、谋定后动。
数年蛰伏,那个曾经刚正执拗、一腔赤诚的少年捕头,早已在血海深渊里,磨出了最锋利、最隐忍的刀。
山庙一局,四方博弈。
鬼门贪利,白家维稳,暗堂绝杀,唯有唐缺——
借局钓鱼,以暗破明,悄无声息,反掌夺势。
他依旧藏在暗处,无人知其位置,无人知其底牌。
可所有人的命运、所有棋局的走向,已然被他一人悄然撬动。
唐缺隐于阴影,指尖轻抚贴身的密纸与令牌。
旧案的第一层遮罩,今日,被他亲手撕开一角。
临江风雨,自此,真正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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