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肃杀,风声寂然。
唐缺孤身立在血色林地之间,空荡的左袖被山风轻轻吹起,身形瘦削,却脊背如松,稳如磐石。
四方目光锁死他一人。
阎罗暗堂死士杀意沸腾,死死盯着这枚追杀数年的漏网之鱼,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要蜂拥而上,碎尸灭口。
鬼门首领手握账册副本,眼神阴晴不定,忌惮之中裹着浓烈的好奇。谁也想不到,搅动整座山林乱局、反手斩杀暗堂精锐的高人,竟是镇上人人践踏轻视的渡口废人。
沈宁立在侧边,肩头伤处隐隐发麻,眼底藏着一抹担忧。她太清楚,唐缺此刻现身,看似挣脱暗处被动,实则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前有暗堂死杀,旁有白家算计,后有鬼门虎视,步步皆是悬崖。
全场唯有白胜堂,依旧是那副温弱病态之态。
他轻咳两声,缓步上前,隔着数步距离停下,面容儒雅,语气平和得近乎真诚。
“唐兄隐忍市井数载,藏锋不露,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大隐于市。”
白胜堂声音轻柔,字字落在全场耳畔,“阎罗暗堂私跨界限,滥杀无辜,插手地方旧案,本就不合规矩。今日之事,唐兄纯属自保,无错可言。”
一句话,直接定性局势。
看似为唐缺开脱,实则当众与阎罗暗堂划开界限,悄然将暗堂摆在“越界行凶”的不义之地。
暗堂首领面罩下的眼神愈发阴寒。
他听得出这是算计。
白家想要借唐缺这枚棋子,压制暗堂在江南的行事气焰,打乱豪强与暗堂多年的默契平衡。
可偏偏,白胜堂身份特殊,言辞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
白胜堂目光转向杀气汹汹的暗堂众人,淡淡开口:“诸位追杀唐兄多年,无非为陈年旧案。”
“可旧案沉底多年,证据湮灭,人事更迭,再无休止追剿,只会徒增杀戮,搅动江南动荡。”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善意规劝:“不如就此收手,各退一步。”
暗堂首领冷声嗤笑:“白公子一介文弱少爷,不懂朝堂凶险,也不懂死人的规矩。此人是旧案余孽,留之必生大祸,今日必杀。”
“那就恕我不能应允了。”
白胜堂轻轻摇头,语气依旧虚弱,却莫名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唐兄今日身在我白某眼皮底下,我便不能看着他无辜殒命。”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摆明了——白家要保唐缺!
暗处所有人心思瞬间翻转。
鬼门首领心头巨震,瞬间看懂局势:白家、暗堂,彻底立场割裂!
沈宁瞳孔微缩,神色复杂难言。
唯独唐缺心底澄澈如镜,半点不被表面人情迷惑。
胸骨玄铁残玉恒温微动,清晰照穿白胜堂所有气血虚实。
此人看似温润助人、仗义护人,气血却稳得毫无波澜。无善意、无恻隐、无热血,只有极致冷静的算计。
他不是要帮唐缺。
他是要收唐缺为己用。
借他这枚敢杀暗堂、手握旧怨、无所顾忌的孤棋,替他撕开江南贪腐的烂摊子,替他清扫路上障碍,替他撬动盘踞多年的豪强势力。
所有的庇护,皆是交易。
所有的善意,全是伪装。
白胜堂再度轻咳一声,转头看向唐缺,语气温和:“唐兄,暗堂步步紧逼,你孤身一人,难以长久周旋。”
“眼下鬼门握我账册,暗堂追你性命,临江乱局缠绕你我二人。”
“你我皆是局中受制之人。”
他伸出手,姿态谦和,极尽真诚:“不如你我暂时同舟共济。我保你脱身此围,护你在临江安稳立足。你助我追回账册,肃清暗处祸患。”
“一局了结,你我两清,各取所需。”
合作邀约,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
在场所有人屏息凝视,等待唐缺答复。
阎罗暗堂众人眼神阴冷,静待他的选择。若是敢应下合作,便是彻底与白家绑死,成为暗堂必杀之首。
鬼门首领手心收紧,暗自警惕。一旦白、唐联手,他手中账册底牌,瞬间优势尽失。
所有人都以为,走投无路的唐缺,必然顺势答应,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唐缺眼底,无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沉静冷冽。
他太懂这种城府博弈。
一旦点头合作,便是入局为卒,从此被白胜堂牵着鼻子走,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白胜堂会利用他杀暗堂、破豪强、夺账册,等到大局已定、无用之时,便会随手弃子,甚至灭口消迹。
他蛰伏数年,忍辱负重,只为翻当年冤案,绝不为他人做嫁衣。
可此刻局势,不容直白拒绝。
当众回绝,便是立刻直面暗堂全员死杀,还要得罪手握权势、城府滔天的白胜堂,瞬间陷入双线死局。
藏锋之人,从不硬顶锋芒,只懂顺势迂回。
唐缺沉默两息,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动容,微微颔首。
“承蒙白公子厚爱,危难之际出手相护。”
“局势至此,我无选择,愿暂与公子同舟。”
应声落地!
全场局势瞬间定格!
白、唐结盟,临时成型!
白胜堂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得逞微光,快得无人察觉。他温和抬手:“好。自此,唐兄之事,便是我白某之事。”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暗堂众人,语气淡淡:“诸位,听明白了?”
“今日谁敢动唐兄,便是与我白胜堂为敌。”
一句话,轻飘飘,却压得整片山林杀机骤滞。
阎罗暗堂首领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着二人,胸腔戾气翻涌,却迟迟不敢贸然动手。
白家势大,根系盘缠朝野,公然与之决裂,绝非暗堂当下所能承担。
僵持数息,暗堂首领咬牙冷喝:“好!好一个同舟共济!”
“今日暂且退去,但旧怨未消,追杀不止。唐缺,你躲得过今日,躲不过终生!”
“我们走!”
一声令下,一众暗堂死士满心不甘,转身撤入山林深处,转瞬隐去踪影。
漫天顶级杀机,就此暂时褪去。
山林之间,压力骤减。
鬼门首领见暗堂退走,心知大势已去,独自手握账册再无意义,眼底贪念收敛,满心戒备。
他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二人,沉声开口:“白公子想要赎回账册,三日后备好黄金千两,独赴西山古庙。”
“敢带一人,账册即刻送往御史台。”
说完,鬼门众人身形起落,借着山林阴影迅速撤离,转眼消失无踪。
偌大山林,顷刻间三方尽退。
狼藉满地,血色残留,只剩下白胜堂、唐缺、沈宁三人伫立林间。
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比之前更深。
沈宁上前一步,目光复杂看向唐缺,低声急劝:“你不该答应他。白胜堂心机太深,与他合作,如与虎谋皮,早晚被吞得尸骨无存!”
唐缺侧脸看她,神色平静:“我不合作,今日必死。”
“仅此而已。”
简单一句,道尽无奈,也道尽隐忍。
沈宁语塞,心头沉沉。她看得出来,唐缺看似妥协,眼底却无半分依附之意,全然是伪装蛰伏。
一旁,白胜堂轻轻咳嗽,笑意温润,仿佛全然听不出二人暗语,只淡淡开口:
“局势暂稳,此地血腥太重,不宜久留。”
“唐兄,随我回临江驿,再议后续对策。”
“沈姑娘也可同行,皆是局中人,不必置身事外。”
姿态大度,面面俱到,完美拿捏所有人情绪。
唐缺微微颔首,不拒不迎:“好。”
三人并肩下山。
山道绵长,风声萧萧。
人前,他们是同舟共济、联手破局的盟友。
人后,各藏心腹,各算棋局。
白胜堂想借他清扫障碍、稳固棋局、拿捏江南势力。
唐缺想借白家权势、顺着乱局、扒开贪腐链条、追翻陈年冤案。
彼此试探,彼此利用,彼此伪装,彼此暗藏杀招。
一路无言,心思百转。
临江驿的灯火,已然遥遥在望。
新一轮的表里博弈、假面合作,自此正式开启。
谁先露破绽,谁便是棋局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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