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落尽最后一片余晖,最后整个天幕彻底黑透了,而我还挪不动腿脚,一直呆呆地站在街边。
晚风刺骨,吹得我脸上一片冰凉,分不清是夜风的寒,还是心底渗出来的冷。在这条街上,从街头到街尾,人来人往,灯火璀璨,车流不息,人间烟火依旧热闹滚烫。
唯独我,站在繁华中央,像一个被世界彻底剥离出来的孤魂。
我在心中默默复盘了整件事的所有细节,虽然那一刻我是震惊的,却早已经没有了愤怒的资格。
是的,我竟然没有资格愤怒了。
人彻底看透自己残局的时候,是不会怒的,只会无尽的羞愧、无尽的荒诞,叫人那么的褪废,又那么的无力。
只剩下一种痛彻骨髓的自嘲——我活了五十年,活成了周家口最大的笑话。
以前村里人提起我冯旭东,多少还有两句体面。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厂里的工程师,年轻时意气风发,心高志远,是当年一群农村孩子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是全村的希望。
所有人都觉得我前途光明,觉得我早晚飞黄腾达,早晚跳出寒门、光宗耀祖。
连我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我揣着那点读书人的清高,揣着年少不甘的执念,一辈子眼高于顶,看不起土地,看不起平庸,更打心底里看不起晓琴的粗鄙、卑微、没读过书。
我总跟自己较劲。
我觉得命运不公,让我出身寒门,让我错失真爱,让我屈尊将就一段配不上我的婚姻。
我怨天、怨地、怨家境、怨世道。
我唯独从来没有怨过我自己。
我怨自己眼高手低吗?没有。
我怨自己懦弱逃避吗?不会。
我怨自己自私凉薄吗?才不。
我一辈子都在自我洗白,自我感动。
我感动自己年少深情,感动自己半生不易,感动自己怀才不遇。
我心安理得冷落妻子,心安理得缺席家庭,心安理得寄生在初恋身上,靠着女人兜底余生。
我甚至可笑地觉得,是她们亏欠了我。
亏欠我的才华,亏欠我的深情,亏欠我本该坦荡的人生。
可现在回头一看,我像人生舞台上那个滑稽的小丑。
我的才华,撑不起我的野心。
我的深情,只敢躲在暗处苟且。
我的清高,不过是无能者的自我伪装。
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人,是晓琴。
我嫌她学历低,嫌她眼界窄,嫌她生不出儿子断我香火,嫌她配不上我这个老牌大学生。
可最后呢?
我一事无成,负债累累,靠情人还债、靠情人生存,活得毫无骨气、毫无尊严。
被我嫌弃半生的女人,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逆风翻盘,养家糊口、自立自强,活成了稳稳当当的人间烟火。
我一辈子高高在上,活在虚妄的体面里。
她一辈子默默扎根,活在了真实的生活里。
我嫌弃她平庸,可我的平庸,比她的平庸肮脏百倍、懦弱百倍。
再看王慰。
我以为我是她半生忘不掉的白月光,是她执念一生的挚爱。
我以为我在她心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可事实呢?
我不过是她年少遗憾里的一个影子,是她心软过度养出来的一个闲人,一个寄生虫。
她守着秘密二十年,独自养大我们的私生子,独自扛下所有满城的流言蜚语,独自面对满城风雨,独自撑起偌大的家业。
她看着我窝囊、看着我逃避、看着我在家里冷暴力妻子、看着我一事无成还要端着架子。
她全都看着。
只是她不说。
她习惯了我,也看透了我。
她留着我,不是我多优秀、多值得,只是半辈子的执念难放,半辈子的习惯难改。
我引以为傲的情爱半生,不过是人家的一场不忍心。
最可笑的,是我的一双儿女。
我这辈子最重的执念,是香火传承,是没儿子的遗憾。
我嫌弃晓琴只生了女儿,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可命运最讽刺的报复是什么?
我有儿子。
我有一个优秀、体面、清高、远超我的亲生儿子。
他聪明、自律、坦荡、前程万里。
可他不属于我。
当然,我也没想过更没资格要求他叫我一声便宜的爹。
太过廉价的东西,他肯定不会要。
连我都不敢要。
他不认我、不敬我、不理解我、更看不起我,这个我懂。
他活成了我最想要的样子,却彻底割裂了和我的所有关系。
我的亲生儿子,在光明里长大。
我的亲生女儿,在烟火里挣扎。
而我,作为生父,既不敢认子,也不配教女。
最终落得儿子敌视、女儿威胁、双双离心。
天底下还有比我更荒唐的父亲吗?
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地面斑驳单薄的影子,忽然想大笑,又忽然想哭。
我笑我半生聪明,全是小聪明。
我哭我半生执念,全是虚妄念。
外人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一个年轻时抛家舍业、老来一事无成的男人。
一个靠着情人接济、吃软饭度日的窝囊男人。
一个冷落糟糠妻、未尽父亲责的自私男人。
以前没人点破,是给我留几分颜面。
如今,我豫东大才子冯旭东的人生棋局,下到这一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我自欺欺人到今天。
晓琴看透我,所以隐忍蓄力,布下大局,不动声色毁我所有体面。
小杰看透我,所以冷漠疏离,不屑认亲,字字句句皆是嘲讽。
阿娟看透我,所以不再顺从,敢于威胁,彻底斩断父女温情。
胡老板看透我,所以步步近身,觊觎我家,伺机取而代之。
所有人都看透了我的窝囊、自私、虚伪、懦弱。
只有我,五十岁才猛然惊醒。
原来我不是命运的受害者。
我是自己人生唯一的作恶者。
我亏欠晓琴三十年陪伴与温柔,她忍。
我亏欠王慰半生清白与安稳,她扛。
我亏欠一双儿女二十多年的陪伴与担当,他们认。
所有亏欠,没人跟我当场清算。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如今儿女相恋,孽缘落地,就是命运最精准、最刺骨的报应。
它不杀人、不放火、不催债。
它只让我活着。
清醒地活着,愧疚地活着,两难地活着,日日自我凌迟、夜夜不得安宁地活着。
让我守着自己造的烂摊子,看着自己的亲情崩塌、情爱溃烂、人生尽毁。
让我清清楚楚、一分一秒,品尝自己五十年所有的荒唐。
晚风再次吹来,我浑身发冷,手脚僵硬。
街上情侣相拥,家人散步,欢声笑语入耳,无比刺耳。
别人五十岁,儿孙绕膝、家庭和睦、岁月安稳。
我五十岁,妻离心、子不认、女反目、情成劫,满身罪孽,无处可逃。
我终于彻底承认。
我冯旭东,
年少负情,中年负家,半生负人。
活了半辈子,
我就是这世间,最大、最可悲、最不可理喻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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