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平凡的人,只想平安过一生;
像我这样庸俗的人,只求衣食无忧过日子;
像我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从未想过灾祸临头该怎么躲?
所以当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即将落下时,我再也扛不住了,我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永远都是,逃!
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不敢反抗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不善长解决问题,更无勇气和能力去面对,去救赎。
不,这一向不是我的风格,我只是个懦弱的男人。
我只想彻底摆脱狼狈的现状,只想不管不顾的逃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
我站在深秋的深夜街头,浑身冰冷,心里面积攒着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绝望。所有理智、所有清醒、所有残存的体面和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从前我总觉得,人到中年,再难也得扛,再苦也得忍,再烂的摊子也得硬着头皮兜住。上有岁月亏欠,下有儿女牵绊,中间是还不清的人情罪孽。
我以为我能熬。
熬到孩子成熟,熬到风波平息,熬到岁月抹平所有褶皱,熬到我悄悄老死,把所有秘密带进坟墓。
可现在我才知道。
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
晓琴的局,是慢刀割命,日日凌迟,不见血,却寸寸蚀骨。
胡老板的野心,是温水煮死,步步蚕食,悄无声息取代我的一切。
儿女的决裂,是连根斩断,亲情尽失,半生养育成空。
王慰的沉默,是无声宣判,爱意耗尽,再也无人为我兜底遮风。
四面绝境,八方无援。
没有一丝光,没有一寸退路,没有半点转机。
我太累了。
我想逃。
逃离周家口这座困住我半生爱恨、半生罪孽的小城。
逃离两个女人为我拉扯半生的宿命。
逃离一双儿女爱恨错位的畸形孽缘。
逃离我亲手造下、再也收拾不起的烂局。
我想逃得远远的,没人认识我,没人知晓我的过往,没人记得我曾经的清高、曾经的深情、曾经的窝囊和龌龊。
我不想再当丈夫,不想再当父亲,不想再当谁的旧爱、谁的执念、谁的笑话。
我只想做一个无关紧要、无人牵绊的陌生人。
这辈子,我活得太紧绷,太虚伪,太自欺欺人。
年轻时,我困在门第差距里,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中年时,我困在婚姻愧疚里,逃不开责任的重压。
落魄时,我困在人情亏欠里,逃不开别人的救赎。
我一辈子都在被动活着,一辈子都在还债、赎罪、隐忍、迁就。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想起从前在外漂泊的日子,虽然穷、虽然苦、虽然颠沛流离。
可那时候的我,干净。
没有烂账,没有秘密,没有伦理枷锁,没有随时会引爆的家庭灾难。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却一身轻松。
现在我看似有家、有旧爱、有安稳生计。
实则满身枷锁,步步炼狱。
我甚至开始病态地羡慕旁人。
羡慕那些吵吵闹闹、爱恨直白的夫妻,羡慕那些简单平凡、踏实度日的普通人,羡慕那些坦荡无愧、夜里睡得安稳的人。
我这辈子最奢侈的愿望,竟然只是睡一个不心慌、不愧疚、不惶恐的安稳觉。
可我做不到。
自从两个孩子相恋的事实砸进我心里,我没有一夜安眠。
闭眼就是罪孽,睁眼就是残局。
我时时刻刻都在恐慌,时时刻刻都在自我审判,时时刻刻都在脑补真相曝光、家毁人亡的那一天。
太熬人了。
熬得我心智枯竭,熬得我心力交瘁。
我开始疯狂想逃离这里的一切。
逃离晓琴冰冷无声的报复。她太稳、太沉、太笃定,我玩不过她,我扛不住她三十年积攒的寒心。
逃离胡老板步步紧逼的取代。他体面、有钱、有担当,他拥有我所有缺失的一切,站在我的人生里熠熠生辉,反衬得我一文不值。
逃离小杰彻骨的冷漠。他是我的骨血,却最恨我的懦弱,最不屑我的为人,我不敢认、不能认、日日看着他、日日自我凌迟。
逃离阿娟肆无忌惮的反抗。我亏欠她半生,她彻底撕碎父女温情,句句威胁、字字疏离,让我连为人父的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最想逃离的,还有王慰。
我不敢面对她的沉默。
不敢面对她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背负、三十年无人言说的委屈。
我只要看见她平静的脸,我就会想起自己有多混蛋、多自私、多不配被她偏爱、被她守护。
她越是温柔、越是包容、越是沉默,我越是无地自容。
所有人我都亏欠,所有人我都对不起。
留在这座城里,留在这些人身边,我每一天都是在接受审判。
我想逃。
逃到没有人审判我的地方。
哪怕清贫,哪怕孤独,哪怕流浪。
我也不要再困在这座亲手腐烂的失乐园里,日日煎熬,夜夜赎罪。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看着车票、翻看着外地的租房信息、翻看着陌生城市的风景。
只要我走。
只要我彻底消失。
是不是所有棋局都会停?
是不是所有恩怨都会散?
是不是所有罪孽都会淡?
晓琴可以彻底放下过往,安心接受自己的人生、接受身边人的陪伴,彻底解脱。
王慰不用再执念半生、负重半生,不用再守着一个窝囊的我耗尽余生。
小杰和阿娟,或许没有我这个碍眼的、藏着秘密的生父挡在前面,也能顺其自然,爱得坦荡,痛得彻底,也好过现在这般悬而不发、日日折磨。
我消失,所有人都能解脱。
只有我,孤身在外,自生自灭。
好像这样,才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做的最后一点弥补。
晚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吹得我眼眶发酸。
活了五十年,我第一次承认自己懦弱。
我扛不住因果,扛不住报应,扛不住这盘我亲手下烂的人生大棋。
我只想逃。
不顾一切,
逃离这座我亲手毁掉的、
名字被称为“家”的
失乐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