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宕机的那几秒,我甚至忘了呼吸。
卧室里的空调风轻轻吹着,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是王慰常年习惯的舒适温度。
而我,是这间卧室的常客,说是男主人也不为过,只是听着有些恶心。
可此刻的我顿觉浑身发凉,从头皮凉到脚后跟,像是一瞬间掉进了深冬的冰窖。
小杰和阿娟。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反复碰撞、撕扯,撞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坐在沙发上僵了很久,手麻脚颤,下意识又想去摸烟。烟盒就在茶几边缘,触手冰凉,就像我此刻乱糟糟的心。
我不敢相信,又隐隐觉得……好像一切早有预兆。
只怪我贪图安逸,不思上进,太麻木、太自欺,生生忽略了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抬起头,嗓音干涩得厉害,盯着王慰:“你……你没开玩笑?”
王慰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拿这种事跟你开什么玩笑?”她看着我慌乱失态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肉眼可见的疲惫,“两个孩子已经交往快两个月了,认真的,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双方朋友圈都公开过照片啦,只是你从来不关注他们的生活,所以到现在才知道。”
我,从来不关注。
作为一个父亲。
不称职的父亲。
啪,我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因为我除了敢搧自己,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能搧的对象,小杰?阿娟?还是晓琴、王慰?
不,他们都在认真而真诚地生活着,只有我,逐渐活成了一个笑话。
虽然我早就意识到自己的龌蹉,但即便作为一个窝囊废也是允许发脾气的,所以,先怒了再说。
然后,我就一直哑口无言。
王慰说的没错,我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家里的事?什么时候真正操心过一双儿女的成长?
人到五十,我活得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逃避。
逃避家庭责任,逃避夫妻矛盾,逃避自己的平庸无能。
这些年,我在外漂泊、折腾创业、折腾梦想,折腾到最后一无所有。家里的大小事,女儿的学业、工作、生活,全是晓琴一个人扛着。我像个游离在家庭之外的外人,高兴了回趟家,不高兴就当个甩手掌柜,常年在外,逍遥自在。
我凭什么惊讶?为什么错愕?
沉默压得人窒息。
我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慢慢回想两个孩子的模样。
小杰我见过不多。每次见面,他对我永远是礼貌之外的疏离,客气、冷淡、不苟言笑。名校高材生,骨子里自带骄傲,沉稳得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小到大,他一路开挂,读书、升学、保研,步步稳妥,是旁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
再看我女儿阿娟。
上个普通地方专科,不爱钻研书本,也不爱打拼,受妈妈影响,喜欢捣鼓美妆、开直播,每天开开心心,烟火气十足,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野心。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一个清冷孤傲,一个世俗鲜活。
一个站在学术高塔,一个混迹市井烟火。
怎么看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良久,我挤出一句僵硬的话:“他们……根本不合适。”
王慰淡淡开口:“合不合适,是他们说了算,不是你我。”
这句话堵得我彻底没了脾气。
是啊,都二十四五的成年人了,三观成型,自主独立,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这些长辈指手画脚的。
可我怕的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
我怕的是那根压在我心底将近三十年的刺,终于要破土而出,扎穿我这辈子所有的伪装和体面。
坊间那些流言,那些藏在周家口熟人圈子里、从来没人敢当着我面说的闲话——小杰是我的孩子。
以前我通通当成无稽之谈,当成旁人闲来无事的嚼舌根。我刻意回避、刻意无视、装傻充愣。
可这一刻,所有侥幸,全都摇摇欲坠。
程家当年为什么毫不犹豫离婚?为什么干净利落放弃小杰的抚养权?为什么近三十年从不探望、从不纠缠?
以前我不愿意深想。
现在我不敢深想。
一旦坐实,一旦两个孩子的恋情继续走下去,那就是我冯旭东这辈子,造出来最荒唐、最罪孽深重的残局。
心绪翻江倒海,最终沉淀下来的,是无尽的窝囊。
我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人活到我这份上,真的挺可笑的。
年轻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命不该穷、命不该平庸。
我是我们村里最早的一批大学生,九十年代的工科生,正经的天之骄子。毕业后南下进厂,轻轻松松当上工程师,当晓琴她们在流水线上挥汗如雨时,我独享一间办公室,整天对着电脑写代码,画图、算数据,夏有空调冬有暖气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那时候的我,心气高得离谱。
这也是当初晓琴崇拜我的原因。
我看不起进厂流水线的普工,看不起没读过书的人,更打心底里觉得,晓琴配不上我。
她那时候刚进厂,十几岁的姑娘,怯生生的文弱秀气,小学文化,字认不全,性格温顺、卑微。她总说自己高攀我,说自己没文化、粗鄙,配不上大学生的我。
她自卑了一辈子。
尤其是婚后,她只生了阿娟一个女儿,没能生出儿子。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是天大的缺憾。
她越发愧疚,越发小心翼翼,一辈子在我面前抬不起头,事事迁就我、包容我、忍让我。
而我,也真的端了一辈子的架子。
我嫌弃她眼界狭隘,不懂人情世故,不懂风花雪月,不懂我心里的抱负和不甘。我嫌弃她生生断了我冯家的香火,让我在老家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本该配得上更好的生活,本该配上王慰那样的女人。
年少的遗憾,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王慰是我青春里的白月光。
当年我们情投意合,纯粹得不含一点杂质,沙河畔,小树林,到处留下我们两个痴男怨女多情的种子,卿卿我我缠绵悱恻刻骨铭心如胶似漆。
可惜我家太穷,土里刨食的农村小子,一穷二白,无权无势。而她家做百货批发,家境优渥,是远近闻名的资产大户人家。
她家门槛太高,我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无法跨越过去,每次只能远远地把她放在胡同囗,看着她一步一回头地回家去。
而我,始终含情脉脉的看着她。
我想,这就是她后来宁愿婚姻破碎、名誉扫地、孤独终身也不后悔的理由。
因为,从那时起,她的心里就只装着我——这个窝囊废。
可她父母或许早就看透,所以打心底里面瞧不上我,硬生生把我们拆散。
门不当户不对,是我年少最大的挫败,也是我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
我不服气。
所以当年我狠心南下打工,一心想混出个人样,想翻身,想证明自己。
兜兜转转三十年,到头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不服命运,我是高估了自己。
我以为我是潜龙在渊,其实我只是烂泥扶不上墙。
前几年,看着老家发展越来越好,在外漂泊半生,心生归意。我揣着积攒的一点积蓄,回了周家口创业。
我想扬眉吐气,想在家乡人面前挣回体面,想摆脱一辈子打工的命运。
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重拳。
眼高手低、盲目跟风、不懂变通、轻信于人。短短两年时间,我创业彻底崩盘,不仅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下了几十万的外债。
催债电话打爆手机,熟人避之不及,亲戚冷眼旁观。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黑暗、最狼狈的时光。
我惶惶不可终日,夜夜失眠,几乎被逼到绝境。
绝境之中,还是王慰拉我拽出泥潭。
这个世界上的救世主,不是耶稣也不是**安拉,是王慰。
她知道我好面子、自尊心强,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施舍,也从来不说帮我。她只是默默查清我所有债务,悄无声息帮我填平了所有窟窿。
事后,她让我去她的百货公司上班。
我那点可怜的自尊,让我咬死不要工资。
我说,我给你干活抵债,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她依了我。
于是这两年,我就过着这样荒唐又苟且的日子。
白天在她公司处理杂事、打理业务,算不上多辛苦。晚上留在她这里吃饭、留宿。
我的衣食住行,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全部是她包办。
我不缺钱花,不用承担生活压力,不用操心柴米油盐。我活得安逸、体面、轻松。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寄生在她身上的一个闲人。
嘴上说着打工抵债,实际上,我早就抵不清了。
几十万的债务,几年的衣食供养,这份人情,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我一辈子清高,看不起吃软饭的男人,嘲讽依附女人的弱者。
活到五十岁上,我不经意中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更讽刺的是——
我在家里,依旧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依旧看不起陪我吃苦的晓琴。
我在王慰这里享受温柔、体面、被偏爱。
回到自己家,却永远是一副冷漠、不耐烦、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一边靠着初恋兜底人生,一边嫌弃结发妻子平庸无用。
男人,自私起来,是毫无底线的。
就象我这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玻璃上,像极了我这半生虚虚实实的日子。
王慰静静看着我失神,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老冯,你在怕什么?”
我回过神,转头看她。
我怕什么?
我怕真相大白,怕身败名裂,怕我三十年苟且的私情公之于众,怕我的一念之差,毁了两个孩子,毁了所有人的一辈子。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无力的话:
“他们不能在一起。”
王慰眼神黯淡了一瞬,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
“晚了。老冯,有些路,一旦走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像我们两个,痴痴纠缠三十年,早就无法再回头了。”
我心口一阵发闷。
是啊!
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我寄生在她的温柔和包容里,贪恋这份年少亏欠的弥补,贪恋这份不用负责的安稳。
我以为我能一辈子这样瞒下去,两边安稳,两边兼顾。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执念长存。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
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就暗中标好了天价的账单。
我偷了半辈子的安稳,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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