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生涯堪比一条直线,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因为日子一天天重复,劳动过程也是一遍遍重复的机械性。
这份工作干第一遍跟第一个遍和第一万遍,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如果硬说有区别的话,那可能就是越往后人就越累,越倦乏,我的感觉是,这个仓库的劳作枯燥且磨人,非正常人能承受的。
肉体的疲惫尚且能扛,真正熬人的,是心底无尽的落差与内耗。
曾经的我,动动嘴就能指点江山,坐在办公室里谈天说地,自以为格局过人。如今的我,日复一日打包分拣,做着最基础、最底层的苦力,被琐碎的劳作磨平所有棱角。
夜里躺在床上,疲惫席卷全身,孤独铺天盖地。
我开始频繁自我怀疑。
我真的能翻盘吗?
五十岁的年纪,从头开始,是不是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或许我这辈子,注定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注定只能依附别人苟活,注定一事无成、亏欠一生。
无数个深夜,我点开和王慰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诉苦、想示弱、想告诉她我撑不住了,想让她劝我回去。
我太贪恋她的温柔,太贪恋那种有人兜底、有人偏爱、有人无条件包容我的日子。
我甚至开始后悔逃离周家口。
逃离了风波,也逃离了仅有的温暖。
我看着窗外上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亮着属于别人的团圆,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孤独,是中年逃亡最刻骨的惩罚。
我也会想起晓琴。想起她默默操劳的背影,想起她被我冷待半生的委屈,想起她如今独自面对风雨的无助。
还有阿娟和小杰,那层荒唐的羁绊,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底,时时刻刻提醒我的罪孽。
我活得太累了。
肉体累,心更累。
退堂鼓在心底翻涌了无数次,几乎就要战胜我仅剩的坚持。
可每次即将妥协的瞬间,我都会狠狠掐醒自己。
冯旭东,你已经逃避了五十年,你不能再逃了。
你吃苦,是应该的。你受累,是赎罪的。
这世间所有的轻松,都是曾经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如今风雨落回你自己身上,你没有资格喊苦。
天一亮,又是一成不变的轮回。凌晨微凉的露水覆满仓库的铁门,寒意浸透衣衫,也冻住我心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软。我日复一日重复着分拣、打包、搬运的活计,机械、麻木,没有半分新意。掌心被粗糙的捆带磨出细密的痛感,这份真切的皮肉酸涩,成了我唯一确定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身边的工友来来去去,嘴里聊着家常琐事、柴米油盐,喧闹的烟火气裹着整座仓库,唯独将我隔绝在外。我站在人群里,却像孤身悬在无人的旷野,听着别人的热闹,衬着自己的荒凉,半点温暖都捞不到。
他们的辛苦是有盼头的,为家人,为生活,熬一天便有一天的安稳。只有我,熬得漫无目的,往前望不见出路,回头看全是无法弥补的过错。
工间短暂的休息,我靠着冰冷斑驳的墙面发呆。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灰尘、粗糙干裂的双手,心里一阵发酸。这双手从前握笔签字、应酬举杯、运筹盘算,体面风光,风光到我曾误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如今,它只能笨拙地摆弄货品,承受最底层的劳碌,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碾得粉碎,不留痕迹。
巨大的落差感无声涌来,死死困住我的四肢百骸。人到中年的狼狈,从来不是体力上的不堪,而是清醒的后悔。我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经的狂妄与自私,清清楚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辜负了什么,偏偏无力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跌落尘埃。
无数个瞬间,认输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我想干脆放弃,想逃回那个有人包容、有人迁就的舒适圈,想抛开所有的逞强与执念,做一个安于现状、苟且度日的普通人。
我真的撑不住了。
白日里所有的硬撑都是伪装。我逼着自己挺直脊背,咬牙扛下所有繁重的活,任由汗水浸透后背,模糊眉眼,用身体的疲惫麻痹心底的空洞。可每当深夜独处,四下寂静无声,所有伪装瞬间崩塌,藏在深处的软弱、愧疚、悔恨,尽数翻涌上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总会反复想起过往的种种。想起晓琴常年操劳、日渐苍老的模样,想起我从前对她的漠视与冷淡,想起她无数个独自隐忍的日夜;想起阿娟的无奈,想起小杰的羁绊,那些因我的荒唐酿成的纠葛,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只是沉在心底,日夜反复折磨。
我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欠下的债太重。
亲情、良心、人情,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让我不敢松懈,不敢安逸,更不敢轻言放弃。
我不配轻松。
从前半辈子,我活得太过恣意,太过自私,把别人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把安稳的生活当成唾手可得。我逃避责任,贪恋浮华,亲手弄丢了真心待我的人,亲手毁掉了本该安稳的人生。如今所有的奔波劳碌、孤苦无依,都是命运最公正的惩戒。
退堂鼓依旧在心底反复回响,时时刻刻蛊惑着我妥协、退让。它告诉我,五十岁早已不是折腾的年纪,普通人到了这个岁数,只求安稳度日,没必要这般自讨苦吃、自我折磨。
我无数次动摇,无数次心软,无数次快要顺着本能选择逃避。
可我更清楚,我已经逃避了整整五十年。
前半生的所有遗憾与狼狈,根源皆是逃避。遇事退缩,遇责推脱,遇苦躲避,最终落得一身过错、一身亏欠。如果这一次我再低头、再认输,我这辈子就真的彻底完了,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再也没有自我救赎的可能。
我不求大器晚成,不求逆风翻盘,不求日后风光体面。
我只求对得起往后的自己,对得起那些被我辜负半生的人。
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哪怕余生只剩苦熬,哪怕这份坚持无人看见、无人理解,我也必须咬牙走下去。
上海的夜色依旧深沉,满城灯火璀璨,却始终照不进我心底的阴霾。孤独依旧随行,疲惫从未消减,动摇的念头反复出现,可我心底最后的倔强,始终不肯彻底妥协。
熬不住也要熬,撑不住也要撑。
这是我亏欠岁月的,也是我亏欠所有人的,更是我唯一能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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