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一夜无眠。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大睁着双眼,从深夜熬到凌晨,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从墨黑褪成灰蓝,楼道里传来早起邻居的脚步声、楼下早餐摊推车的轱辘声,烟火气一点一点在苏醒。
唯独我心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脑子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绕着那一件事——小杰和阿娟。
我不敢细想,又控制不住去细想。
人最怕的不是直面灾难,是灾难悬在头顶,不落地、不爆发,一点点凌迟你的心智。
这件事成了我的达摩利斯之剑。
也可能就是压垮我内心那头骆驼的一千吨稻草。
我试图在脑海里找理由、找借口、找所有能说服自己的侥幸。
也许就是年轻人一时新鲜,谈几天闹够了就分了。
也许只是普通朋友走得近,被王慰看错了,事情或许并没那么严重。
也许只是我心里有鬼,所以看什么都带着罪孽滤镜。
我翻来覆去自我洗白,翻来覆去自我安慰。
可心底深处,有个清醒的声音一直在嘲讽我:冯旭东,你骗了自己半辈子,到现在还想骗?
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可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
名校出身、心智成熟的小杰,活泼通透、敢爱敢恨的阿娟,两个人官宣恋爱、稳定交往两个月,怎么可能是一时兴起?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的卧室门轻轻地推开了,晓琴起早洗漱完毕,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装,化着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妆。
这几年她做直播、对接商户,早就褪去了当年乡下妇人的土气和怯懦。体态挺拔,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都是挣钱养出来的底气。
她看了一眼睁着眼的我,语气平平淡淡:“醒这么早?没睡好?”
我侧过身,看着天花板,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嗯,睡不着。”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关心,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家里的氛围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诡异,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越是淡定,我心里越是发慌。
我甚至忍不住阴暗地揣测: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看着我彻夜难眠、心神不宁,心里早就了然一切,甚至隐隐痛快?
餐桌上,两碗粥,一碟小菜,一如既往的寻常日子,却处处透露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唯独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
是我想多了吗?
还是我看不透这层生活的伪装?
还是我想多了吧,毕竟夫妻多年,早已没有多余的家常寒暄。以前是我懒得跟她多说,现在是她懒得跟我纠缠。
我扒拉着白粥,味同嚼蜡,每一口咽下去都是堵得慌的沉闷。
犹豫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我终于压着心底的慌乱,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试探着开口:“阿娟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
筷子停顿的瞬间,我清晰看见晓琴戴着金戒指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金戒指不是我买的。
是胡老板?
我又多心了,苦笑了一下,我继续吃饭,试图想象着将一碗白粥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
但我还是失败了,我知道,不光戒指是胡老板送的,连手腕上那个大手镯也是他送的。
因为我已经两年没有为她添过任何值钱的首饰装备了。
这也是一个男人的悲哀。
我的脸微微发烫。
她注意到了我的情绪,手指一颤,很细微的一个动作,转瞬即逝,快得不着痕迹。
然后,她淡淡地点点头:“嗯,谈了个男朋友,挺好的。”
轻飘飘一句“挺好的”,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我乱糟糟的心里。
我强装镇定继续问:“谁家的?我怎么没听她提过。”
晓琴抬眼,目光坦然地对上我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坦荡得近乎冷漠:“市区做百货生意的,王慰家的儿子,小杰。”
她连名字、连家底,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隐瞒,没有遮掩。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头皮发麻。
我昨晚还在自我欺骗、自我侥幸,还在盼着是误会、是看错、是小题大做。
结果晓琴心知肚明,坦然接受,甚至觉得“挺好的。”。
我强行停止内心的颤抖,尽量让自己说话语气平和正常:“你见过他了?觉得合不合适?”
“见过几次,小伙子稳重懂事,学历高、人品正,话不多,踏实靠谱。”晓琴放下碗筷,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桩完美的生意,“比咱们女儿稳重多了,阿娟跟着他,不吃亏。”
不吃亏。
多么冰冷又现实的三个字。
她完全不在意两家的渊源,不在意上一辈的爱恨纠葛,不在意这荒唐关系背后藏着的惊天伦理隐患。
在她眼里,小杰家境好、学历高、前途稳,就是良配,就是不吃亏。
可她不知道,或者说……她全都知道,偏偏无所谓。
我死死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在这个跟了我三十年的女人身上,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城府和决绝。
她不是糊涂,她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看着我跳进泥潭,清醒地看着我自食恶果,清醒地等着我亲手搭建的所有体面轰然倒塌。
我喉咙干涩得发疼,艰涩地挤出一句:“我觉得不合适。两个孩子性格、圈子、追求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是一路人。”
晓琴淡淡笑了一下,笑容浅淡,但却没有一丝的温度:“都二十四五了,成年人了,合不合适他们自己清楚。我们当长辈的,没必要瞎掺和。”
“什么叫瞎掺和!”我没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他们根本不合适!差距太大了!”
这是我近几年来,第一次在家里跟她发脾气。
以往不管我多冷漠、多敷衍,我从不跟她争吵,我只是无视她、轻视她。
晓琴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看着我,眼神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你今天怎么回事?好好的婚事,你非要挑刺?阿娟长这么大,你管过她几次?现在她好好谈恋爱,你反倒出来反对?”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我没管过她的成长,没参与过她的人生,没为她的生活拼过一次命。
一辈子缺位的父亲,偏偏在最关键的这件事上,跳出来百般阻拦、强行干预。
换谁都会觉得离谱,觉得虚伪。
我所有的阻拦,所有的反对,所有的焦躁,都见不得光。
我不能说我怕什么,不能说我慌什么,不能说这两个孩子有可能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我只能憋着、忍着、手足无措地煎熬。
晓琴站起身,收拾碗筷,语气恢复一贯的淡然:“孩子的事,你少插手。现在婚姻自由,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没必要倚老卖老。”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不再理我。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浑身冰凉。
我忽然彻底看懂了现状。
王慰告诉我事实,是通知。
晓琴坦然接受现状,是默许。
两个孩子坚定在一起,是执意。
只有我一个人,被孤零零推在绝境中央,进退两难,四面楚歌。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出小杰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
一张模糊的夜景合照,阿娟笑着比耶,依偎在身侧,配文简简单单:岁岁安然。
岁岁安然。
多么讽刺的四个字。
我的人生,正在经历着危机四伏,早就没有了岁月静好的安然。
三十年前,我和王慰相爱,被门第拆散,留下半生遗憾、一身孽债。
三十年后,我们的孩子悄然相爱,宿命轮回,再次狠狠砸在我的头上。
那些盘旋在周家口几十年的流言,那些程老板干净利落的离婚和放弃抚养权,那些王慰独自带大孩子的隐忍,那些我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所有细节。
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拼成一个血淋淋、无法接受的真相。
小杰,大概率就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和王慰的儿子,在光明正大、认认真真,追求我和晓琴的女儿。
惊雷彻底落地。
没有缓冲,没有预兆,没有退路。
我维持了五十年的体面、清高、苟且、安稳,
在这一刻,碎得彻底,碎得干净,碎得尸骨无存。
我坐在原地,盯着那行朋友圈配文,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喘不上气,逃不出去,躲不开、绕不过。
我的失乐园,
终于,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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