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深处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陈默左臂蔓延的锈蚀纹路在黑暗中跳动着暗红微光,像一截烧红的铁丝浸入死水。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铁锈、腐烂水草和机油的刺鼻气味,李响蜷缩在发霉的毛毯里,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冷,而是那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像一头头钢铁巨兽正碾过他的神经。
三辆装甲车呈品字形封锁了涵洞出口,车身上的齿轮标志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李响透过毛毯缝隙看见那些黑洞洞的脉冲炮管时,心脏骤然停跳。他曾在废都见过这东西的威力,一发就能把半栋楼轰成碎砖,此刻炮口正对着他们藏身的黑暗。十几个士兵沿着江堤展开搜索线,深灰色作战服与泥泞融为一体,头盔面罩反射着寒光,军靴踩碎碎石的声响像重锤敲在涵洞顶上。
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像把裁纸刀划开了战场的肃杀。
"何建国。"陈默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左臂的锈光突然明亮了一瞬。他始终闭着眼,仿佛在聆听某种常人听不到的频率,"废车场那台追猎者残骸,他认出我的机型了。"
李响死死攥住磨得发亮的铁管,指节泛白。何建国的名字在废都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这个"联合体"头号猎人以拆解机械体闻名,据说他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芯片。此刻那个男人正沿着江堤踱步,普通的深色便装,寸头剃得发青,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圆规量过,皮鞋踩在湿泥里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他们离我们还有多远?"路小曼的相机已经举到胸前,老式金属机身被她攥得发烫。她想拍下这张脸,这个将无数机械体送入熔炉的刽子手。
"不到一个时辰。"陈默终于睁开眼,暗蓝色瞳孔在红光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他侧耳听了听,突然抬手按住路小曼的相机,"别拍,光学镜头会触发热感应。"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头顶传来。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某种精密机械的关节在转动,伴随着液压装置的嘶嘶声,像一条巨大的金属蟒正沿着涵洞顶部爬行。李响猛地抬头,黑暗中似乎有两点猩红的光一闪而过。
"追猎者!"他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专为猎杀机械体设计的战争机器,传感器能捕捉到百米外的能量波动。
陈默扶着墙站起身,左腿的液压杆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像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但他站得异常挺拔,锈蚀的躯体在微光中勾勒出坚硬的轮廓。"从现在开始,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李响以为自己听错了,"外面有一个排的兵力!还有脉冲炮和追猎者!"
"正因为有追猎者。"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它们的目标是我。我的机体信号会像灯塔一样吸引它们,你们跟着只会被波及。"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表面布满划痕,"李响,你带小曼沿下游走,穿过废弃码头区,那里有艘旧渔船,钥匙在驾驶舱仪表盘下面。启动后走支流,别碰主航道。"
路小曼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不行!要走一起走!你一个人怎么对抗——"
"没有时间了。"陈默打断她,将金属方块塞进她手心,"到安全地带长按红色按钮,会有人接应你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他的指腹擦过她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常年握相机的薄茧。
头顶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追猎者的电子眼扫描声刺得耳膜生疼。李响看见陈默左臂的锈光突然暴涨,像有团火在皮肤下燃烧。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机械体,此刻却像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那你呢?"李响的声音发颤。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明白,陈默冰冷的外壳下藏着怎样的温度——会在他发烧时用机身余热给他暖被窝,会在小曼镜头里留下笨拙的微笑。
陈默扯了扯嘴角,金属颌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我去给何建国准备点'礼物'。"他突然发力将两人推向涵洞深处的岔道,"走!"
李响踉跄着抓住路小曼的手,回头看见陈默的身影在红光中逐渐缩小。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机械体,此刻却站得笔直,像根钉在黑暗里的铁桩。他咬咬牙,拉着小曼冲进更深的黑暗,身后传来陈默启动武器的嗡鸣声,像某种巨兽苏醒的咆哮。
涵洞入口,何建国突然抬手。士兵们立刻静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听见涵洞里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那是某种高功率武器充能的频率。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抹冰冷的笑,"通知'猎犬'小队,目标开始反抗了。"两个覆盖着黑色合金装甲的追猎者从装甲车后走出,猩红的光学镜头锁定涵洞深处,金属关节转动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陈默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左臂的锈蚀已经蔓延到肩胛,红光在裂纹中疯狂跳动。他能听见追猎者的传感器发出的滴滴声,能看见它们在黑暗中亮起的光学镜头。左腿的液压杆彻底锁死了,他干脆卸下整个关节,金属碰撞声在涵洞里回荡。
"何建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低语,暗蓝色瞳孔里映出追猎者逼近的身影,"你以为拆了几台机器,就懂什么是活着了吗?"
追猎者突然加速,利爪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出血。陈默猛地侧身,右臂瞬间变形为高频振动刀,红光在刀身上流转。当第一个追猎者扑来时,他迎着那道猩红的光学镜头,狠狠斩了下去。
金属撕裂声在涵洞里炸开,火花照亮了他锈蚀的脸庞。远处,李响和路小曼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黑暗尽头,而陈默知道,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江堤上的何建国听见涵洞里传来的爆炸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喜欢猎物临死前的挣扎,那会让拆解的过程更有趣。
涵洞深处,陈默单膝跪地,振动刀已经崩了个缺口。追猎者的残骸在他脚边冒着电火花,但更多的脚步声正从入口涌来。他左臂的红光突然黯淡下去,锈蚀像蛛网般爬满整个胸膛。
"还没完呢..."他低声说着,从胸腔里取出最后一块能量核心。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布满裂纹的脸,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第一次睁开眼的黎明。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