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门见此人说话这副神色,心中更是笃定,便道:“白先生何必如此。我虽常处北方大荒国,有一句诗倒是常常听人念起。”老乞丐又是咧嘴一笑,笑道:“也还奇了怪了,你做和尚不好好念经,倒还念诗。”无门道:“‘白衣欲酒立寒秋,醉揽星河梦未休。一襟蓝色随波远,浅笑长风盼悠舟。’这句诗前两句潇洒随意,其意悠长,也不在诸多佛经之下。先生对这句诗应该很熟悉的吧。”老乞丐脸色一正,也不说话,只是手中酒肉也递不到空中了。倒是一旁的绿松道人神色一变,声音颤抖道:“前辈,你,你,难道你是逍山二仙之一的游仙白未休白前辈?”老乞丐淡淡道:“你这个足不出门的小道士,倒也知道逍山二仙。不错,老和尚倒也有些见识,白未休就是我。”绿松道人见老乞丐承认自己为白未休,急忙下拜道:“晚辈逍山一脉紫云观绿松,拜见白前辈。弟子久居观中,常有四方道友前来挂单,曾多次听他们讲起来前辈风采,不胜敬仰。今日得见前辈,弟子承天之福。”一旁齐元楼听的得清楚,也忙拉了身旁齐青霄欲一同下拜,白未休一指轻指,二人便觉得身下如密云缠身,拜不下去。只是苦了一旁的李善,这人见事倒也快,见齐元楼作势要拜,已然知道这老乞丐来头不小,当下也屈膝就要拜倒。膝弯未半,又见齐元楼并未磕拜下去,也失了主意,不知是该起还是该拜,双腿弯曲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老乞丐也不管他,只是不耐烦的道:“吃你一口劳什子饭倒还麻烦。小道士你也起来。”接着又对无门说道:“老和尚,你说对了。”
无门笑道:“逍山紫云峰一脉,名扬天下。逍山二仙,游仙白未休白先生,花仙蓝浅笑蓝仙子,一位游戏人间行事不羁,一位美绝天下容貌盖世,更是天下闻名,老衲怎敢不知。”白未休一抹嘴,坐直了身子,对无门正色道:“老和尚,你既知道我逍山紫云派,也应知逍山一脉均为我派护佑之地,何故还来这里找不自在。自你进逍山境内,我便跟上你了,看你意欲如何。你若有道理与这老头讲,那边无妨,若仗着自己修了金佛神通便可横行霸道,我老乞丐却也不许。”无门也正色道:“今日之事,正是欲与齐老施主辩解,只是这位道长对我师口有不敬,这才生了事端,两位施主见谅。”说罢起身给二人躬身行礼,齐元楼、绿松道人自是还礼。
白未休见无门行事作风倒也有得道僧人模样,也暗暗佩服,心想今日之事到此也该了了,便道:“老和尚,既然你们已然说透,那当下是要留下来喝一杯寿酒,还是尊你师命自去京城,阁下自选吧。”无门却摇头道:“贫僧来时,曾向我大龙寺三佛之一雪岭活佛请法,此来东夏,如遇他门高人,是走,是留,是论法,是切磋?雪岭活佛对贫僧说‘若有机缘,便是机缘,岂能错过?’今日得见先生,正好向先生讨教一二,还望白先生成全贫僧这一点嗔念。”白未休哈哈一笑,道:“你徒弟折在我手里,你不服气,那是自然。你要是要打,我老乞丐酒也喝足了肉也吃够了,当然奉陪。”突然转头对齐青霄道:“那小子,老叫花子我活动完筋骨肚子又会空空,赶快去再备些新鲜酒菜,等我打完了再吃。”齐青霄急忙应是,指挥家丁张罗起来。一群人忙活起来,都没注意此时门口窜进来一个小乞丐。这小乞丐一身破衣,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打量堂院中情景,突然看到老乞丐正大咧咧的坐在中间桌旁,胸前杯碗狼藉,看来刚大快朵颐了一顿,也顾不得被旁人发现,大叫一声:“老花子,你怎么在这偷偷吃喝也不喊我,太没良心了,快快把我方才给你抢的鸡腿还我来。”
白未休见小乞丐到来,哈哈大笑,对无门道:“和尚你且稍待,我先会一会我的小友。”无门点头道:“自是应该,白先生自便,贫僧一旁恭候。”带了霁郇、波辰二人退到一旁空地盘膝闭目。李善忙赶上前去,问道:“几位大师,误会已除,是否用些斋饭,下官这就差人去办。”无门并不答话,波辰开口道:“我师正养神静修,大人莫要打搅。”李善连连应道:“是,是。”迈腿悻悻退开。
小乞丐跑到白未休旁,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恭敬的围在周围,心下奇怪,问道:“老花子,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人又是谁?刚刚我还寻你呢,方才看到一个人在里面跳的老高,哼哼哈哈的,将周围的人都吓跑了。”白未休笑道:“方才里面唱戏来的,那是戏法而已。”小乞丐扭头看到被石狮砸毁的戏台,吐出舌头惊叹道:“有钱人家唱戏都这么大排场的,好好个台子都给唱砸了。一会我俩找两块还完好的板子搬回去,晚上做床睡也好。”说完突然似想到了什么,一边打量众人一边慢慢往白未休身旁凑过去,在白未休耳边低声道:“老花子,这些人都是谁,你是不是饿的慌了抢了别人饭吃,所以围住了你不给你走?但也没事,等会我想办法弄点动静,你趁乱就跑。”白未休见小乞丐说的天真,玩心大起,将小乞丐拉到身旁坐下,道:“小友,莫慌,这些都是我刚认来的亲戚,而且都是我的晚辈,刚刚在好吃好喝招待我呢。”小乞丐摇头道:“吹大牛,你要真是这家亲戚,就不会一早跟我蹲着墙根等着抢老爷发的喜食了。”白未休道:“你要不信,我教给你看。”说罢对绿松道人及齐元楼道:“你们两个,我小友来了,怎的也不来招呼一下?”二人赶忙上前来,这才仔细看清这小乞丐模样,见他约摸十五六年纪,虽身形清瘦,但眉眼疏朗,鼻峰挺直,顾盼有神,都暗叹好一个少年郎。
二人簇在小乞丐身旁,齐元楼拱拳道:“不知小友是白前辈好友,老朽齐某招待不周,愧为家主,惭愧惭愧。”绿松道人也道:“小友你好,贫道绿松有礼。”小乞丐早偷喵了这二人,见穿着气度,知道不是等闲,此时却是如此听从老乞丐的话来跟自己说话,心中愈发震惊,呆愣半响,缓过神来,问老乞丐道:“老花子,你还真认了富亲戚呀。不过他们说的什么我没听个明白。”白未休脸庞一斜,得意的道:“那是自然,吃了你一个鸡腿那还能骗你吗?这老头刚刚说没有招待好你,在不好意思呢。”小乞丐心中大喜,暗想今天看这老头可怜分他一个鸡腿,想不到还有这等好事在后面。当下咳嗽一声,也不跟白未休同坐,起身来坐到桌子另一端,缓声道:“现在招待,也不迟啊。”齐元楼自然应是,喊来家丁将桌上清理干净,又令齐青霄重新上菜。不多时,烧鸡、烤鸭、蒸鱼、大肉等菜肴流水而来,堆了满桌。看平日里看一眼都能馋上半天的佳肴小山般堆在面前,小乞丐手舞足蹈,但也知道说一声“我不客气啦”,就拉开架势,也不用筷子,抓了就往嘴里送。齐元楼与绿松道人二人相视一眼,都心下暗笑:“一老一少都这般吃相,也难怪能成好友了。”
小乞丐手口并用,一顿风卷残云,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战斗后,不过一炷香功夫,一桌饭菜够八个成人一顿之量的饭菜竟然被小乞丐一扫而空。见小乞丐这般饭量,莫说众人,便是白未休也看得呆了,问道:“小友,你这般吃可得撑坏了肚皮。”小乞丐长长的打了个饱嗝,尽力从喉咙里吐出话来:“是挺撑的,平日里也吃不下这许多。但是我怕老叫化你这德性,你这些亲戚一会该不认你了,这不得趁现在没跟你翻脸呢,多吃一些下去。”说完实在支撑不住,想躺卧在长凳上舒缓一下,奈何长凳太窄,也躺的不舒服。一旁李善见状,招呼差役搬来椅子,自己抬了过来,对小乞丐道:“小爷,来,换这椅子躺躺。”小乞丐见是个官老爷穿戴的人竟给自己亲自搬椅子来坐,又吃了一惊,蹦起来道:“老乞丐,你这亲戚可认得不少,怎么还有大老爷呢?”白未休呵呵笑道:“一个小小督州而已,能跟我做亲戚算他造化了。小友,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小叫花已经爬上椅子懒懒躺下,慵懒道:“我姓花,没有名字。老花子,你又叫个什么?”白未休收起笑容道:“老花子我叫白未休,肯定比你能大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岁,以后你就喊我白大哥吧。但为何你有姓无名,大哥我可想不明白。”白未休道:“我生下来就是花子,爸爸妈妈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也没见过,就听旁人骂我说生下来就是小叫花,难怪姓花。”
众人见二人一番打闹,以为二人早就相识,想不到两人竟还不知对方姓名,心下无不莞尔。绿松道人连忙接话道:“花小友,今日你跟能与白前辈论为好友,何不请他给你赐个名字?”小叫花两眼一翻,不屑道:“老花子只是说要当我大哥来着,我可没应。就算答应了,也就是我大哥而已,又不是我爹,不能给我取名字。”白未休点头笑道:“正是如此,不要乱了辈分。小道士,你且一旁去,莫要添乱。”
小乞丐躺了一阵,腹中胀感稍微平复一点,两个眼珠乱转,便看到了在不远处静坐的无门三僧。见三人穿着怪异,长相也有异于自己等人,便问白未休道:“大哥,这三个人是请的戏子吧?现在还能不能唱一段,吃饭听戏,可是个乐子来着。”白未休哈哈大笑,说道:“花小友不提,我倒还是忘记了。你且好好坐这,看大哥我去跟这和尚去唱一出去。”小乞丐又惊又喜,道:“大哥你还会唱戏?那我可等跟着看了。”
白未休行到无门身前,道:“和尚,老花子可跟我小友说了,要跟你唱上一段。来吧,今日如何切磋,你且说个道来。”无门站起身来,远远的向小乞丐合十行礼,才对白未休说道:“白先生小友聪颖机敏,心智洒脱,先生能有这般小友,贫僧羡慕之至。”白未休嘿嘿道:“这是自然。但老和尚你想交这般朋友,怕也是难。你黄门规矩太大,一个个和尚都驯的呆呆愣愣,洒脱两个字,早跟你们没有关系。”无门点头道:“白先生所言,确有道理。”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今日与先生切磋,贫僧也不愿扰了周围百姓安宁,咱们就隐去身形,在云上切磋一番如何?”说罢无门双手合十,口呼佛号,一身金光乍现,自体内生出一朵大大金莲,飘入半空。无门用手一指,金莲化作一层厚厚金色云层,浮空不散。无门道:“白先生,金云盖顶,福泽众生。我与先生就在这云端切磋一番如何?”白未休哈哈大笑,道:“和尚,你也太不懂事,我逍山临渊而立,只有朝华万千,夜幕深沉,万千年来万千芳华,却也没有劳什子金云之说。但我逍山奇景之一紫云蕴世,寻常只有百年才可见,今日倒也不妨破个例。”说罢白未休手掐剑诀,向天一指,喝到:“去!”只见一柄剑光自白未休顶上冲出,直奔空中。这剑光到了半空,凝成剑身,紫光盈盈,望之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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