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爸爸看着面前这张肉嘟嘟的小脸,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放也不是,夹也不是。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转业后又管了十几年企业,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坐在他膝盖旁边,仰着头,理直气壮地问他要冰淇淋……这个场面,他没见过。
“……草莓味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审林云峰时低了一个调。
“嗯嗯!草莓味!外公你每次都记得的!”岁岁脸上的笑容大到快要装不下,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乔爸爸沉默了两秒。
他放下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包间门,对外面的服务员说了一句话。
“有草莓冰淇淋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有的,先生,哈根达斯的可以吗?”
“来一份。”
林云峰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嘴里含着半口饭没咽下去。
刚才还一脸严肃审他像审犯人似的退伍军人,此刻站在包间门口,语气平平地给一个小女孩买冰淇淋。
这画面的反差太大了,大到他差点没绷住。
冰淇淋很快端上来了。草莓味的,一大球,装在玻璃杯里,上面还插了一片薄荷叶。
乔爸爸把杯子放到岁岁面前。
岁岁两眼放光,双手捧住杯子,先闻了一下,然后拿起小勺挖了一大口塞进嘴巴。
“好吃!!”
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接着舀起第二勺,举到乔爸爸面前。
“外公也吃!”
乔爸爸看着那勺粉色的冰淇淋,那上面还沾着岁岁的口水。
他张嘴接了。
乔妈妈在旁边看到这个画面,推了推眼镜,别过头擦了一下眼角。她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林云峰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搅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近结束时,岁岁趴在乔妈妈肩头,开始打瞌睡了。小手揪着外婆针织衫的领口,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
“外婆……你的衣服好软……”
乔妈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婴儿一样。
“睡吧,外婆抱着呢。”
这时候,乔爸爸站起来,看了乔清雾一眼。
“我跟你妈去散会儿步。你俩把孩子送回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周末,带孩子回家住两天。”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云峰刚要开口回应,乔爸爸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他弯下腰,把岁岁从乔妈妈怀里接过来,轻手轻脚地放到乔清雾手臂上。
整个动作做得很稳,一看就是带过小孩的人。
岁岁在转移的过程中哼唧了一声,但没醒,自动调整了姿势,脸贴在乔清雾的肩窝上。
乔清雾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托住了岁岁的后背。
乔爸爸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林云峰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你那套系统,叫小峰是吧。”
林云峰愣了一下:“您知道?”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的。”乔爸爸下巴微抬,朝岁岁的方向示意,“她说你发明的,说你很厉害。”
说完,不等林云峰反应,乔爸爸就推门出去了。
乔妈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转过头,看了看抱着岁岁的乔清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林云峰,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下一句。
“周末回来,妈给岁岁炖排骨汤。”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三个人。一个睡着了,两个醒着。
乔清雾抱着岁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又看了看对面的林云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走吧。”
车开到半路,岁岁在后座睡得正熟。
乔清雾忽然把车拐到了路边,靠停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
她熄了火,双手没有离开方向盘。
“我妈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拉我去了趟走廊。”
林云峰看向她。
“她哭了。”
乔清雾的语气平得像在复述天气预报,但她的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她说她已经三年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了。”
林云峰没有接话,他等着。
乔清雾安静了几秒,视线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风吹下来的一片梧桐叶上。
“我爸退休之后,两个人从北京搬到杭城,说是离我近一点。但我一年到头忙得连周末都搭在公司,回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停了一下。
“乔明在读大学,也不怎么着家。两个人守着一套三居室,养了一条狗。我妈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她最近跟小区里的阿姨学跳广场舞了。”
林云峰听到这里,心里扯了一下。
乔清雾是那种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事业上的人,六亲不近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她觉得工作就是她能回报家人的方式。赚钱、站稳脚跟、让父母有面子,她以为这就够了。
但父母想要的,可能从来不是这些。
“我妈今天在走廊里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乔清雾的声音轻了半个调,“她说,‘清雾,妈不图你挣多少钱,妈就想看你身边有个人,有个家。’”
说完这句话,车里安静了很久。
后座传来岁岁翻身的声音,小家伙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外婆……排骨”,然后又沉沉睡去。
乔清雾松开方向盘,靠向椅背。
“林云峰。”
“在。”
“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很直接。
“你明白吧?我不可能因为一个还无法解释来源的孩子,就认定自己跟一个二十一岁的实习生有什么关系。不管那个鉴定报告写了几个九。”
林云峰点头。这话他完全理解。换成他是乔清雾,他也不会接受。
“但是……”
乔清雾的语气转了个弯。
“我父母今天的状态,你也看到了。”
林云峰确实看到了。乔爸爸买冰淇淋时的表情,乔妈妈抱着岁岁时红了的眼眶,临走时那句“妈给岁岁炖排骨汤”。
那不是客套,也不是例行公事,那是一对已经等了太久的父母,突然抓到了一根叫做“天伦之乐”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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