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砍柴区,枯木丛生,一眼望不到头。
林辰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破柴刀,正对着面前那棵老槐树一下下地劈砍。刀锋磕在坚硬的树干上,震得虎口发麻,双臂更是酸胀得像灌了铅。
这身子骨,实在是太虚了。
灵徒一重,经脉淤塞,气血亏空。换做原主那个软柿子,这会儿估计早就累瘫在地上求饶了。但林辰眼神沉静,动作虽然不快,却极有韵律,每一刀都砍在树干纹理最脆弱的节点上,绝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三百斤……”
他停下动作,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瞥了一眼脚边那堆及膝的木柴。
以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能砍够一百八十斤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再强行砍下去,手得废,人也得废。
赵元朗定下这个规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完不成任务,便是违抗师兄命令。按外门那套吃人的规矩,轻则一顿杖责,重则直接废除修为,像扔垃圾一样逐出宗门。
“好狠的手段。”
林辰冷笑一声,将柴刀狠狠插进土里。
但他不慌。
慌有什么用?这具身体的极限就摆在这儿,就算急得当场吐血,也变不出剩下那一百二十斤柴火。
既然硬拼是死路一条,那就只能找别的出路。
他一边平复着粗重的呼吸,一边冷静地剖析局势。赵元朗要的是他死,或者滚。
那他偏不。
就在这时,左手食指上那枚锈迹斑斑的玄铁戒,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林辰低头看去。
戒指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纹路,此刻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幽光,像沉睡万年的鬼火骤然苏醒。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感从戒指中传来,如同无形的丝线,直指乱石谷的最深处。
林辰眉头微挑。
这戒指,有反应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距离赵元朗给的半个时辰死限,只剩下不到两刻钟。
他又看了一眼脚边那堆勉强够数的柴火。
一百八十斤。不够,但也算有了个交代。
林辰果断拔出柴刀,将砍好的木柴整齐码放在路边显眼处,随后顺着那股牵引感,头也不回地朝着乱石谷深处走去。
乱石谷,是青云宗后山最邪门的地界。
这里怪石嶙峋,形如刀戟,地势险恶异常,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瘴气。据说曾有弟子误入其中,至今尸骨无存。普通外门弟子谈之色变,根本不敢踏足半步,生怕遇到毒蛇猛兽或是迷失方向。
但林辰没有半分犹豫。
戒指的牵引感越来越强,像是在拉扯着他的灵魂。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在呼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等待了万年,只为等他到来。
他拨开齐腰深的杂草,踩着锋利的碎石,一步步深入。
瘴气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终于,在一处被茂密藤蔓遮蔽的陡峭石壁前,那股牵引感停了下来。
林辰拨开藤蔓,只见石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过。裂缝深处,正渗出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与他手上的玄铁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戒指上的纹路疯狂颤动,仿佛要破指而出。
没有迟疑,林辰侧身挤了进去。
穿过狭窄湿滑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石室,面积不大,却异常干燥。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石碑,宛如一尊沉默的巨兽。
石碑表面,刻满了繁复晦涩的符文。
那些符文并非死物,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在石碑表面流转、旋转,散发着幽深的光芒。
林辰瞳孔微缩。
这些符文的纹路,与他手上玄铁戒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刚向前迈出一步,异变突生。
“嗡——”
玄铁戒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黑芒,竟直接脱离了他的手指,化作一道流光,“啪”地一声死死吸附在石碑正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刹那间,石碑上的符文疯狂亮起,刺目的光芒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残破的虚影,从石碑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身着古老长袍的老者虚影,面容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跨越万年的威严与沧桑。他低头看着林辰,声音沙哑,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尽头传来:
“万年了……终于有人,能唤醒老夫的残识。”
林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虚影,沉声道:“你是谁?”
老者虚影似乎对林辰的镇定有些意外,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老夫墨契子。”
“万年前,这片大陆最强的召唤师。”
召唤师?
林辰心中一动。
在这个世界,召唤师是邪道的代名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宗门典籍记载,召唤师以邪术驱使妖魔鬼怪,残害生灵,是天地间最大的祸患。
墨契子的虚影看着林辰,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
“孩子,你可知,召唤师并非邪道。”
“万年前,我们曾是这片大陆的守护者,以契约沟通天地万物,召唤英灵、异兽、器灵,抵御外敌,守护苍生。”
“但……”
墨契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
“五大宗门忌惮召唤军团的力量,畏惧我们的存在威胁到他们的统治。于是,他们联手发动了‘灭召之战’。”
“他们将召唤师定性为邪道,屠戮殆尽,焚毁典籍,抹去一切痕迹。”
“从那时起,召唤师,便成了邪道。”
林辰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
原来如此。
所谓的邪道,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谎言。
“你虽灵根驳杂,修行艰难,但这并非绝路。”墨契子的声音变得凝重,“召唤一道,重神魂而轻灵根。只要神魂足够强大,便可驾驭万灵。你的下品火灵根虽废,却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记住,孩子。”
“召唤师的身份,一旦暴露,五大宗门必将格杀勿论,株连九族!”
石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林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庞大的信息。
召唤师不是邪道。
他的灵根确实是废灵根,但召唤术不看这个。
暴露身份,就是死。
换作任何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但林辰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恐惧?不。
他感受到的是机会。
一个能让他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
“前辈。”林辰抬起头,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畏惧,“我要怎么做?”
墨契子的虚影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好,好!”
“临危不乱,心性上佳。老夫等了一万年,总算没有白等。”
“既然你已唤醒老夫,那便接受传承吧!此外,老夫生前曾炼制一件护身至宝,名为‘幽冥鬼盾’,乃是由万载玄阴铁配合三千怨灵炼制而成,可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今日,便一并传于你。”
话音落下,墨契子的虚影猛地化作无数光点,如同一场黑色的流星雨,涌入林辰的眉心。
轰!
林辰只觉脑海中炸开一道惊雷,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三大召唤流派:英灵骸骨流、荒野异兽流、器物器灵流。
上古契约符文的刻画方法。
以及一部名为《幽冥鬼盾》的护体秘术,以及对应的操控法诀。
信息量之大,几乎要将他的神识撑爆。林辰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冲击。
同时,玄铁戒再次震动,一道漆黑如墨的光团从戒指中飞出,瞬间没入林辰的丹田气海。
那是一面缩小了无数倍的黑色盾牌虚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静静地悬浮在他的丹田之中。
墨契子最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孩子,召唤术修炼会暴露灵力波动,务必谨慎……那鬼盾平日里藏于丹田,危急时刻方可祭出……”
声音渐渐消散,如同风中残烛,最终彻底熄灭。
石室重归寂静。
石碑上的符文黯淡下去,重新变得沉寂。玄铁戒从石碑上脱落,飞回林辰的左手食指,安静地套在上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辰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脑海中多出的庞大知识,以及丹田内那面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盾牌。
当林辰回到砍柴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峰被染成一片深紫。他看了一眼脚边的柴堆,一百八十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远远不够三百斤。
“哟,这不是林大废物吗?”
一道嚣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元朗带着王虎等几个狗腿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一看就是内门弟子赏赐的物件。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柴堆,放声大笑:“哈哈哈!一百八十斤?林辰,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在跟你开玩笑?”
“三百斤柴,少一两,你就给我滚出外门!”
赵元朗收起笑容,眼神阴冷地盯着林辰,一步步逼近:“现在,跪下,给老子磕头认错,说不定老子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
周围的弟子纷纷停下动作,幸灾乐祸地看着这边。有人甚至搬了块石头坐下,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林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元朗,一字一顿地说道:
“跪,我不跪。”
全场死寂。
赵元朗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你找死!”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拳轰向林辰的面门。灵徒五重的灵力爆发,拳风呼啸,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
林辰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勉强躲过了要害。
但身体的差距太大了。
“砰!”
拳头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巨大的力量直接将林辰整个人打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地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林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样,剧痛无比。
“废物就是废物!”赵元朗啐了一口,抬脚就要踩向林辰的头。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冰蓝色的剑气,从远处疾射而来,精准地挡在赵元朗的脚前。
“轰!”
剑气炸裂,寒冰四溢,方圆数丈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赵元朗被震得连退数步,脸色大变。
“谁?!”
他怒喝一声,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一袭白衣,手持冰棱剑,清冷如月。
沈清瑶。
内门弟子,上品冰灵根,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赵元朗一眼,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外门弟子当街斗殴,按宗门律,当罚。”
赵元朗看到沈清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地上的林辰一眼,带着王虎等人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作鸟兽散。
沈清瑶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眼神微微一动。
刚才那道剑气,她感受到了。
但除此之外……
她敏锐地察觉到,林辰身上,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又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不属于五行中的任何一种,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而深邃的气息。
沈清瑶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林辰躺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沉睡的召唤之力,以及丹田中那面冰冷的鬼盾,嘴角微微勾起。
夜幕降临。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茅屋,关上了房门。
黑暗中,林辰盘膝而坐,左手食指上的玄铁戒,泛起微弱的黑色光芒。
“今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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