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大雪封城。
四处漏风的柴房里，冷风卷着冰渣，顺着木板缝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角落的火盆早就熄了。几根发了霉的湿木柴胡乱堆在一起，表面结着一层惨白的寒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腐味。
苏尘搓了搓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掌心满是开裂的血口。他咬着牙，强忍着丹田处传来的滞涩抽痛，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半空中艰难地画出一道扭曲的符印。
“燃火术……燃！”
他喉间挤出一声低吼。
指尖剧烈颤抖，一丝豆粒大小的微弱红光闪烁。仅仅撑了半个呼吸。
“噗”的一声轻响。
红光寂灭，连木柴上的冰霜都没能化开一滴水。强行催动法诀的反噬接踵而至，苏尘胸口一闷，喉咙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死死闭紧嘴唇，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灵气走岔了。
没有灵根，强行吸纳这天地间的驳杂灵气，如同吞刀刮骨。凡人想要施展最低阶的炼气法术，付出的代价是经脉的寸寸皲裂。
“哥……”
身后的干草堆里，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
苏尘猛地回头。破旧的棉絮下，十二岁的苏月蜷缩成一团。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胎发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脸颊上。小女孩连打冷颤的力气都没了，嘴唇透着病态的乌青。
“月儿，哥在。”
苏尘扑过去，用生满冻疮的双手紧紧裹住妹妹的手。太冰了，似腊月寒冰一般。
“冷……好冷……”苏月牙关打架，声音飘忽。
苏尘眼角发红，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身上单薄的外衣，盖在苏月身上。寒气瞬间侵袭他的脊背，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但双手依然死死攥着被角，不让一丝风漏进去。
“再忍忍。”苏尘的声音发紧，带着浓浓的沙哑，“主家这个月的例钱还没发。天亮雪停了，哥就去主家要。拿了灵米，煮了粥就暖和了。”
苏月没有回应，呼吸越来越轻。
苏尘的心不断往下沉。他伸手摸向自己胸口贴肉挂着的一块祖传古玉。玉身布满斑驳的石皮，粗糙，没有半点温润感。这是父母失踪前留下的唯一信物。除了这块玉，他仅剩的，就是墙角那柄生满铁锈的断剑。
作为苏家分家仅存的血脉，他原本有资格住在内府。但三年前测试出“无灵根”后，他直接被剥夺了一切修炼资源，赶到这最偏僻的柴房。
弱肉强食。
苏家人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若不是为了分家名下的那几亩灵田，主家早就把他们兄妹扫地出门了。
“嘎吱——嘎吱——”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踩雪声。
风雪声极大，但这脚步声却异常沉稳。
炼气期修士。只有灵力护体的人，才能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走得这么稳。
苏尘脊背瞬间绷直。他随手抓起墙角的生锈断剑，挡在苏月身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两扇朽烂的木门。
“砰！”
一声巨响。
狂风夹杂着雪片倒灌进来。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刺崩飞，擦过苏尘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痕。
寒气成倍飙升。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厚重貂皮大氅的中年胖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大小的火云晶，红光流转，将他周围三尺内的风雪尽数挡开。他脸色红润，甚至热得鼻尖冒汗。
主家外门管事，苏贵。
他身后跟着两个炼气期二层的护院，抱着膀子，满脸戏谑地看着柴房里的兄妹俩，像是在看两只冻僵的老鼠。
苏尘握剑的双手不由抓紧。他压下眼底的寒意，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贵叔。大雪天的，您怎么屈尊来偏院了？这个月的例钱……”
“例钱？”苏贵停下盘核桃的手，冷笑一声，踏过门槛走进来。皮靴踩在散落的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嫌恶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就你们这破地方，连条狗都嫌臭。苏尘，主家养了你们兄妹三年。三年，就是扔给后山的灵犬，也能叫两声了。你一个连气感都憋不出来的废脉，拿什么要例钱？”
苏尘胸膛起伏，强压着怒火：“按族规，分家子弟未满十六岁，主家必须按月发放十斤下品灵米。”
“规矩是给有价值的人定的。”苏贵眼神轻蔑，视线越过苏尘，落在他身后只剩半口气的苏月身上。
苏贵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开一抹油腻的弧度：“再说，你们分家那几亩灵田，上个月遭了虫害，颗粒无收。主家垫付的除虫药钱，五十块下品灵石。这笔账，怎么算？”
五十块下品灵石？
苏尘双眼圆睁。他去药堂问过，最低阶的驱虫粉，顶天了只要两块灵石！这是明抢！
“我没有灵石。”苏尘声音转冷，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寸，把断剑藏在腿侧，“再宽限十天。我进趟苍狼山，猎几张雪狐皮抵债。”
“宽限？”
苏贵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身后的两个护院也跟着哄笑出声。
“苍狼山外围全是二阶妖兽，就你这种没灵根的废物，进去就是给妖兽送口粮。”苏贵笑声猛地一收，眼神变得阴冷贪婪，“主母心善，给你指了条明路。”
他抬起戴满玉扳指的胖手，直直指向干草堆里的苏月。
“百花楼的王嬷嬷来收人了。这丫头虽然病着，但底子生得水灵。卖去做个炉鼎，刚好抵了那五十块灵石的账。带走！”
话音刚落，苏贵身后的两名护院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你敢！”
苏尘目眦欲裂，连日来积压的憋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引爆。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腿发力，如发疯一般迎了上去。
他不懂高阶武技，只能借着这股狠劲，抡起手里的生锈断剑，狠狠砸向左边护院的面门。
风声呼啸。
“找死！”护院冷哼一声，连法器都没出，仅凭炼气二层的本能反应，侧身让过这一剑。随后，他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淡淡的青色灵光，一把扣住苏尘的手腕。
灵力加持。
绝对的力量压制。
咔！
苏尘腕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手指脱力，断剑“咣当”一声掉在泥地上。没等他反应过来，护院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苏尘的小腹上。
砰！
苏尘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朽烂的柱子上。茅草扑簌簌地落下。他捂着肚子栽倒在地，胃里的酸水混合着血丝“哇”地吐了出来，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修为的鸿沟，犹如天堑。
“哥……”苏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草堆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扑向苏尘，瘦小的身子挡在他前面，对着护院大喊，“别打我哥！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月儿……滚回去……”苏尘视线被冷汗模糊，他咬碎了牙，拼命伸手去拽妹妹的衣服。
护院一把揪住苏月的头发，将她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苏贵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苏尘。
苏尘目眦欲裂，双手疯狂抠挖着冻土，指甲全部翻卷，鲜血淋漓。他死死盯住苏贵，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放开她……苏贵！你今天要是带走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做鬼？”
苏贵笑了。他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右脚。
“那就先送你去死。”
他带着灵气的一脚，重重踩在苏尘的右膝盖上。没有任何停顿。狠狠碾压。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逼仄的柴房里被无限放大。
“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风雪。苏尘的右膝骨被彻底踩碎，骨茬刺破了皮肉，扎进冰冷的泥地里。极致的剧痛瞬间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成瀑布般滚落。
“哥——！”苏月撕心裂肺地尖叫，手脚并用地踢打着护院，却换来一记重重的耳光。
“聒噪。”护院冷冷地甩了甩手，小女孩被打得嘴角流血，直接晕死过去。
苏尘趴在地上，浑身痉挛。
泥土的腥味。鲜血的铁锈味。风雪的寒冷。
全都在离他远去。
苏贵蹲下身，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苏尘沾满泥水的脸颊，语气轻蔑到了极点：“看清楚了。这就是规矩。你弱，连呼吸都是错的。下辈子投胎，别做废人。”
说罢，他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上的雪屑。
“把这残废的手脚用精钢锁链绑了，扔后山喂狼。丫头带走。”
两条冰冷的精钢锁链缠上苏尘的手脚，死死扣紧。护院拖着他的双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走。苏尘的脸在粗糙的冻土上摩擦，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暗红的血，顺着他的胸口流淌。
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一滴一滴，落在那块贴身佩戴的祖传古玉上。
这一刻，苏尘的心彻底冷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祈求，所有的尊严，都在这一声骨裂中被碾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修真世界的唯一真理——
没有退路。没有怜悯。
弱者，连做棋子的资格都不配。如果活着就是要任人宰割，那这苍天，这规矩，这所谓的家族，留着何用？！
极度的绝望在胸腔里发酵，最终扭曲成一股滔天的狂怒。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去。他不甘心妹妹沦为别人的炉鼎。
“杀……”
苏尘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苏贵的背影。
就在这时。
胸口的古玉突然产生了一阵诡异的滚烫。
不是温热，是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高温。
吸饱了鲜血的古玉表面，那层斑驳的石皮无声无息地剥落。苏尘的心脏猛地一滞。他听到了一声心跳。
咚。
沉稳。古老。
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紧接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风停了。柴房外飘落的雪花，诡异地悬停在半空。拖拽着他的护院，脸上的冷笑凝固住了。
苏尘的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拖出躯壳，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中。
黑暗深处，亮起两团巨大的暗金光源。
那不是光。
那是两只眼睛。
一头盘踞在混沌星河之中，身躯庞大到足以环绕星辰的古老巨龙，缓缓睁开了眼。
莽荒、暴戾、毁灭一切的无上威压，排山倒海般朝着苏尘的灵魂倾轧而来。仅仅是对视的瞬间，苏尘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撕裂成齑粉。
【吾乃始源祖龙。】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古老深邃的意志，直接在苏尘脑海中炸开。
【万古悠悠，终有人唤醒吾之残魂。凡人，汝心中有恨？】
“有！”苏尘在意识之海中疯狂咆哮，“我要他们死！我要碾碎这狗屁的规矩！”
【很好。汝无灵根，这天地灵气本就污浊不堪，不配入汝之躯。吾赐汝《太上化龙诀》，不修天道，只吞混沌。】
【承吾真血，当镇压诸天。若汝退缩，必受万火焚心而死。】
【汝，敢接否？】
“拿来！！！”
苏尘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别说是火焚死，只要能救下妹妹，就算把灵魂卖给域外天魔，他也毫不犹豫！
巨龙虚影发出一声震动万古的咆哮。
庞大的身躯化作无数金色的古老梵文，如狂风骤雨般冲进苏尘的识海。
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现实世界中。
正在拖拽苏尘的护院突然感觉到手心一烫。
“嘶——什么鬼东西！”护院惨叫一声，猛地松开手。他的手掌竟被烫出了一排水泡。
苏贵停下脚步，不悦地转过头：“磨蹭什么？”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柴房里的温度，在疯狂攀升。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蒙蒙白汽。
白汽中央。
那个被踩碎膝盖、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不知何时，竟用双手撑着地，缓缓爬了起来。
“你……没死？”护院拔出腰间的法器长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尘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彻底烧成灰烬，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岩浆般流淌的暗金纹路。那纹路顺着胸口一路蔓延，爬上他的脖颈，最终没入眼角。
咔嚓。
苏尘那条被彻底踩碎的右腿，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断裂的骨茬在某种恐怖力量的牵引下，强行愈合。
他缓缓抬起头。
苏贵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窝深处，只有两团燃烧的暗金龙纹。冰冷、漠然、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死寂。
就像是在看三个死人。
“燃火术……”
苏尘干裂的嘴唇微动，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红光。
轰！
一团没有任何温度，却让空间都隐隐扭曲的暗金火焰，从他掌心暴烈升腾而起。
火焰顺着手臂蔓延，直接舔舐上那两条捆住他手脚的精钢锁链。
“吧嗒。”
炼气期修士都难以折断的精钢锁链，在那暗金火焰中，犹如朽木般，化作一地灰烬。
苏尘踩着地上的铁灰，一步步走向苏贵。暗金色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酷如渊的脸。
“你刚才说……”苏尘微微偏过头，指尖的火焰跳跃，“谁要宽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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